“我成婚了。”玉其看着半掩的车窗,神色淡淡,“现在叫崔玉其。”
一贯妙语连珠的人竟有片刻没能说出话来。
苏寸泓真切道:“可是五姓儿郎?”
“到了你便知。”
说都不愿说。苏寸泓顿觉痛心,却也只是笑着让小妹为他理理发冠衣衫。
至亲仁坊燕王府,仆从婢子相迎。亭台楼阁,山光水色,如诗如画,苏寸泓也道他屎巴牛跌到尿罐里——还当漂洋过海哩。
几个婢子偷笑,瞧苏寸泓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田舍汉子。
堂间已摆上琳琅酒馔,女史引着苏如如过来。两方人马迎面相遇,苏寸泓立住不动了。
王府成堆燃烧的明亮烛光之间,苏如如还与从前一样,一身布袍,只挽一支银簪,完全不似一个富户商女。苏寸泓却看见了那眼睛周围的褶皱,面中的纹路变深。河西的风当真催人,短短三年就让母亲老了。
苏寸泓嘴唇动了动,佯作轻快地笑。苏如如冷冷睇了他一眼,转身入席。
“大王还未回来?”玉其低声问女史。
女史摇头。
李重珩不知怎么得罪了燕王傅,王傅不肯来府上就职,他为此煞费心思,成日神龙不见首尾。玉其便说不等他了,屏退了众仆。
苏寸泓看在眼里,当那王好生无情。读书人,尤其凉州的读书人耳口相传,燕王喜好音律,寻欢作乐。祈福斋戒做给人看,实际去了石宅宴饮。
他一面为小妹不值,一面因母亲感到有愧,只觉里外不是人,食难下咽。
苏如如抿了口烧酒,道:“军粮案你听说了吧,小妹救了我。”
“阿娘怎会……”
“杨监牧与我们是老相识了,他托我上京来筹粮,我想着这是利民的好事,经营车坊本该做这些的。何况杨监牧都安排妥了,我来京中,筹的也是淮南的粮草,只是雇人与车马花了些钱。这都不算什么,那牧监总也是官家衙署,想来能庇护我家孩子,怎知打起仗来……”
苏如如徐徐道来,“如今这世道,商贾便是那路边的金钱草,割完一春还有下一春。我也不要你同我回去了,你就留在京都。”
玉其讶然:“阿兄他……”
苏寸泓知道玉其想说什么,正色道:“原也没打算同你回去。”
预料中的冷言冷语并未到来,苏如如叹息:“大郎过世了,家中多有变故,你在京中好好照顾你小妹,我也放心。”
苏寸泓交换摆放着一双银筷,蓦地一顿:“你几时启程?”
“我也不想空手回去,看看有什么买卖,组织商队一道。”
“也好,人多有个照应。你一个妇人,莫让贼寇掳去。”
苏如如不悦:“你说你恁大年纪了,还是那屙屎吃瓜米。”——屁嘴不闲。
玉其一噎:“阿娘,吃饭呢。”
苏寸泓拾筷搅了搅玉盘里的巨胜奴:“你说这像不像?”
面条拧成麻花,裹了黑胡麻与蜂蜜油炸,一半正在在她嘴里。玉其默默放下,拿起古楼子狠狠咬了一口。
膳房起羊肉一斤,层布于巨胡饼,胡椒浸润,入炉半熟,还热乎着呢。今日菜肴多是西北风味,但古楼子这种肉馅儿饼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到的。
苏寸泓唾弃王府用度奢靡,眼里却只有小妹气鼓鼓的可爱样子。
月有圆时,人活一世总该占上什么。
一个婢子慌慌张张进来:“王妃,青莲把豆蔻逮住了!”
玉其诧异:“又是何事?”
“说是豆蔻藏了府里的东西,偷盗……”
玉其豁地起身,让婢子引路。苏如如母子对视一眼,也跟着前往下人院房。
女史与豆蔻这样的一等女使都住在寝殿旁边,随传随到。宽敞的屋子里点着油灯,青莲和豆蔻扭打在一起,抢夺什么。
豆蔻低声威胁:“我出手可是会死人的,你快将东西还来!”
女史大声宣扬:“果真是田舍贱婢,竟偷王府的东西,此番定要你好看——”
豆蔻一把逮住女史后领,劈头盖脸一巴掌。劲风呼过,女史跌落在地,手里的檀木大匣也摔在地上,铜锁应声开了。女史懵然一瞬,忙去抢匣子。
“青莲!”玉其跨入门槛。
女史匆忙瞧了玉其一眼,却是飞快揭开了匣子,只见一堆香囊,散发浓郁的草药气味。
苏如如瞬间变了脸色,震惊地望着玉其。
玉其故作镇定,上前一步:“那是我给豆蔻的香囊,放下。”
青莲抱住匣子不肯撒手:“王妃是要包庇这个陪嫁婢子吗?”
“你聋了还是瞎了!”豆蔻扑上去争夺匣子,草药撒在地上,一个贝母螺钿香奁滚了出来,香奁经久失色,还能看出繁复精致的匠艺,刻的是海棠盛放。
青莲眼里迸射兴奋的光芒,两手胡乱抓起香奁:“这可是大王珍爱的私物!好哇,你个贱婢胆大包天,偷起大王的东西来了!”
周围的仆从婢子看着,王妃若是动手去抢,便太可疑了。玉其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见苏如如勐地扯开青莲,抱起大匣:“一个婢子,王妃说话也不听了吗?”
青莲撑地起身,瞪着苏如如:“这是王府的事,何时轮到苏姨母议论……”
“你也知道我是王妃的姨母,我为尊长,你给我跪下。”苏如如久经商场,气势足以震慑他们。
青莲缓缓皱起眉头:“王妃,此事非同小可,待大王回来定夺罢。”
苏如如一看便知这婢子什么货色。今夜这出原是设计好的,早有人去找李重珩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仆从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几个带刀亲卫环绕。李重珩一身狩猎纹绯袍,夜风中微微摆动。他乌黑的眼眸盯住陌生的苏寸泓,接着落在了苏如如手中的香奁上。
“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青莲抢着说话:“大王,豆蔻那个贱婢偷了王府的东西,我眼前所见,她在寝殿徘徊——”
“问你了吗?”李重珩声音不大,却让人打了个哆嗦。
李重珩拿走香奁,迈进一步,扫视地上的草药:“这些是什么?”
豆蔻垂首回话:“王妃赏给奴的香囊。”
“怎会是这个味道?”李重珩回头打量玉其,“这么重的腥气,什么药?”
玉其忽然失语,不由攥紧了手指。
苏如如道:“若我猜的不错,应是活血补气的良药。”
李重珩拢眉,抬手捏住玉其下巴左右一看:“你不好?”
“妾并未……”
不等人把话说完,他便吩咐仆从去传医官。
亲卫看守,青莲和豆蔻跪在殿外。
医官隔着屏风为玉其把脉,苏如如默默站在一旁。李重珩瞧着他们,愈发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玉其心跳很快,医官不得不小声提醒:“王妃不必紧张,应是没有大碍……”
李重珩道:“你好好看。”
医官颇有点为难,清了清嗓子,道:“王妃可是畏冷惧热?”
李重珩道:“谁人不是畏冷惧热,你看不看得好,看不好换人。”
医官把手松开,起身作揖:“王妃寒气侵体,脾肾阳虚,当是长年患有寒症。”
李重珩揭开案上的香药匣子:“你可认得这是何方?”
医官凑近闻了闻,抓起一把草药,不由怔然。他惶惑道:“柽、木蜜、松脂、甘草、地黄和热血,这么古怪的方子,许是叫作质汗的西域神药……”
“可是活血补气的药?”
医官颔首:“不过……”
李重珩压低眉头,医官倏尔垂下眼帘:“这药非常人所用,长期服用恐对妇人不利。”
“怎么会。”玉其着急出声。
李重珩颇有耐心似的:“把话说清楚了。”
医官双手拢袖,踌躇道:“王妃喜脉未动,暂时不必忧心。”
李重珩定定地看向玉其,教人屏住呼吸。
苏如如作出担惊受怕的样子:“王妃自幼离京去了河西,不能适应,患了寒症,一贯吃质汗进补的呀,怎会这样呢?”
医官道:“西域药方性烈,或解一时之急,于养生却是大害。若为子嗣考虑,王妃当尽快停用此药。”
李重珩的目光近乎严厉,玉其厌烦不已,更觉心虚。玉其道:“可我平日里怕冷,睡也睡不好。”
“王妃方心,臣会开些温性滋补的方子。”
医官离去之后,李重珩直言道:“给我一个解释。”
玉其嗔声:“我想着身子好了,也来得快些。那求菩萨,不如求医嘛……”
苏如如道:“为人妇,为人母,明白王妃心切。往后让府上的婢子多花些心思在饮食上,该来的自会来的。”
玉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道:“那海棠香奁我都不知你放在了何处,豆蔻怎知?大王,豆蔻确是有些顽劣,可绝不会行鸡鸣狗盗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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