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苏如如来到玉其身旁,“今日见晴,我想上街去,王妃若是得闲,与我一道吧。”
玉其获救般握住了姨母的手。
“去吧。”李重珩如常,派了车马与亲卫。
车舆里只有母女二人,苏如如终于能放下心来说话。
“你为何吃那药?”姨母完全没有责怪,只是担忧。
玉其心头蛰了一下,有点惭愧,又不知为何惭愧,“我不想……”
“这世上哪有什么安稳的避子汤,不过是有了身孕吃药堕掉罢了。”
玉其怔然。
苏如如长叹了口气,低声道:“过去你小,很多事情不知如何与你说,如今都该告诉你了。那香奁有隔层,里头放的就是质汗。所谓的海棠香其实是用来掩盖质汗的东西。”
“这么说来,贵妃……”
“我不清楚。”苏如如握住玉其的手,“那药是大娘自己要吃的,吃了又怨恨你祖母。你祖母任她怨,任她撒气,以为她能好起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过不去?”
苏如如手下力道加重,玉其有点缓不气。
“你祖母说,那孩子来路不正。”
仿佛再次掉入了昏天黑地的雪洞。
也许她从来就在洞中没有走出来过。她一直不明白父亲与母亲感情那样深厚,为何转眼就变了。她怨崔修晏好狠的心,却不知究竟。
“这是祖母一厢情愿的猜测,为了让自己好过罢了。”玉其压抑着低声怒斥,“母亲身在内宅,即便暂居东京,也从未与外男私会。母亲至多去见贵妃与命妇,难道后宫之中藏了男人吗?”
苏如如垂下眼帘:“这当然只是猜测,可贵妃为何要吃质汗?”
玉其呼吸起伏,陷入了无法厘清账面的恐慌。
宫中命妇以繁衍子嗣为己任,皇贵妃为何要避子呢。
都说宗室作风放浪,难道后宫也秽乱不堪……
苏如如道:“人不在了,过去的事情不应计较,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如今我也算置死地而后生,我总感觉大娘不是自绝生路之人,所以此事,我还是想查明因由。”
“过去这么多年,如何找到……”玉其攥紧了衣裙。
“我有包打听,你便安心等着吧。”苏如如摩挲着玉其手背,收回了手,朝窗外望了一眼。槐树茂盛,人潮如织,西京一片好景。
到了平康坊,苏如如自去牙行了。玉其留在车上等苏寸泓。他过去受人接济,到处蹭吃蹭喝,如今有了钱袋子,要大宴朋党。
两人到文房行买上好的信笺写请帖,托伙计去送。不想苏寸泓在这一带声誉极差,若不是看见玉其,胖伙计也要将他拒之门外。
苏寸泓欠了许多钱,而且都是有理有据的钱。他用自己的信誉担保,给那些穷举子送笔墨与书。有的举子拖家带口,他额外借钱给他们。
苏寸泓就是个散财童子,玉其这个钱袋子,只能一一把他的欠款结清。
霞光笼罩,平康坊的名楼张灯结彩。苏寸泓召集来的人填满了两间屋子,长案如流水一般淌下。
酒博士报,某某都知来了。南曲的名伶花魁接连入席,一众读书人看呆了眼,苏寸泓扬眉吐气。
丝竹雅乐起,都知陪侍席间。她们不嫌弃读书人的出身,因为读书人还有无限的未来可以展望,尤其是这些待选入仕的进士。
独独玉其一个娘子坐在中间。她用木簪挽发,一身浅桃色布袍,没能起到低调的作用,都知都好奇她。
谢清原真是很郁闷,只有他知道王妃是王妃,而且王妃脾气还不小。他生怕人们冲犯她,让那几个都知什么都别问。
大伙儿笑谢探花总是光环在身,现在体会到他们平日里的感觉了。
玉其很难应付这些都知,她们用诱惑的眼神把人瞧着,让人禁不住什么都想说了。她端起酒盏来到谢清原身边,挤着他坐下:“我阿兄在京,幸有明初兄这样的同乡友人相伴。我代阿兄谢过,先干为敬。”
“好!”
“河西儿女果真豪爽!”
“苏小妹可有婚约啊?”
“去你的……”
叫好起哄不绝于耳,谢清原愣怔地看着玉其捧着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发出无声的叹息,眉眼弯弯冲他笑起来。
谢清原拢紧了他的琉璃盏,她忽然支起上身,越过他身前去够长柄酒舀。他另只手撑着席地欲往后挪,可不够顺滑的布袍阻隔了他的动作。
花香拂面,桃红的影飞快掠过。她从大瓮里舀了一勺清酒倒进琉璃盏中,酒从五光十色的琉璃中溢出,他的影子搅进了漩涡。
玉其笑得那么轻易而又自然:“明初兄,还是要叫你探花郎才好?”
“臣……”谢清原没由来地感到喉咙紧涩。
玉其小声道,“在这里我就是苏娘子,可好?”
“自然好了。”谢清原稍稍侧身,大口大口饮酒。
长案上一道声音抓住了玉其,是那个抄书胥吏。衙门小吏没有官身,一辈子就是小吏,他找了这份活计糊口,也想考功博取正名。
他与一群白衣混迹,出入衙门便成了与众不同的谈资。他唯一能胜过他们的只有这点谈资,每当这时,在暗灯下日复一日的抄书便不再是苦差。他揣着这股隐晦的欲求,摸着胡髭道:“案子结了才是个开始。”
旁边几人凑上去问何意,他一笑:“问责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可查抄了贪官家宅,也没凑足数额。外头都传,收受贿赂用胡椒,胡椒早就流通市场,不见了。”
年轻的后生问:“钱呢?”
“现在要想法子找钱了。”
“怎么找钱?”
胥吏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玉其觉得他也不知详情,只一通吹嘘。不过他最后说的事情让人产生了兴趣。
“打个比方说,你们知道衙门公厨吧?朝廷百司,每个衙门都有朝廷提供伙食。朝廷拨下来的款又叫食本,这笔钱是一次投入,用作本金,让衙门自行去运作。负责管这笔钱的,人称‘捉钱令史’——”
“放贷?”
“不错。”有个捧哏,胥吏讲得十分畅快,“就我们吏部来说,有固定合作的大户。他们把钱拿去放贷,定期回报利息。你们不要小看,这利息足有五分,我们吏部每个月就靠利息采买食料。”
玉其道:“你们合作的哪家大户?”
胥吏又卖关子。
原本吵吵闹闹在行酒令的苏寸泓回头道:“哎,你不知道吧?”
那胥吏一愣,抖抖胡髭:“此乃衙门机要,怎的能说。你想知道,待你做了官,自然就知道了。”
人们皆知苏寸泓是个商户子弟,无法参加科考,除非他一朝让哪位贵人相中,许他个一官半职,否则这辈子都不可能入仕。
这话有点伤人,苏寸泓毫不在意,朗声大笑:“做什么官,要做就做那捉钱令史!”
朝廷拿出本金在市面上流通,原是好事。可坏就坏在,需要贷钱的人太多了。贷钱的人不一定在过苦日子,奈何捉钱的人会想方设法让贷钱的人过上苦日子。
圣人治世明君,周围一帮贤士,这世道河清海晏,谁敢过苦日子呐。
都知奏起了欢快的琵琶,人们跳起舞来。玉其加入了他们,她旋转的衣摆扫过谢清原,他感觉葡萄酒的气息涌上来,背上微微发汗,心跳有些快。
他端坐着,不去听不去看。
苏寸泓从案几上跳过来找玉其,玉其一个趔趄跌跪,谢清原飞快地托住了她。
她几乎半身压在了他臂膀上。
谢清原甚至没有去看离他这样的人,便撒手将人放开。玉其撑着席地起身,朝苏寸泓抱怨:“成何体统……”
和着酒气的轻微的娇嗔。
一定是吃醉了。谢清原起身,他该回去了。
“明初。”苏寸泓叫住了他,“你还好吧?”
谢清原看了眼敞衣解带的人,皱起眉头,到底是谁更不好?
本不该出口的话就这样说了出来:“你们原有婚约?”
苏寸泓狂笑起来,道:“是的话哪有这么麻烦。”
苏寸泓定是醉了,非要和谢清原讲这个漫长的故事,他们来到屏风背后安静些地方。
“母亲相中了我家表妹,早早地将人带在了身边栽培……”
苏寸泓与冯善至有过两小无猜,但很快发现了彼此的不同。苏寸泓对世事有强烈的欲求,冯善至觉得无趣。他们一个喜欢冒险,一个追求安稳。
两个会算账的人,算不了他们这本账,于是不算了。
但还有人觉得不能算了。
“我家大郎去世了,那是我表妹的亲兄弟。”苏寸泓捂住眼睛哭泣起来。他的情感如此外放,总是让人震撼。
“可我甚至不能回去看她。”
谢清原劝慰着,发现玉其一声不吭地喝酒,醉醺醺的样子。
这对兄妹一个比一个麻烦。谢清原伸手拿走了她的酒盏,她昏沉地去找另一个,捧起来就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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