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76)

  “妾的阿兄自幼读书,若非出身,今年也该榜上有名。阿兄为此浑浑噩噩,妾想为他在京中谋一差事。”

  李重珩任指尖发丝滑落,点了点额角:“地方上倒是有些要职。”

  “他一个后生,哪管得了什么大事。像是六部二十四司里的小吏……”

  “那未免委屈了舅哥。”

  李重珩神态仍是放松的,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玉其面上作态:“读书人投行卷求举荐,多是无功而返。让大王这般为难,是妾的不是了。”

  “他若肯做个王府官,也不是不行。”

  玉其努唇:“我可不想成日看见他。”

  “你想留他在京中,却不想看见他?”

  玉其后知后觉察觉什么,道:“他与我冯家阿姊有婚约,若他在城里安顿下来,也好将阿姊接来。许久未见阿姊了,不知她好不好……”

  李重珩唇边牵起微末的笑意:“你崔府那么多姊妹,不见得你挂念。”

  玉其心下一紧,想找借口,李重珩却又说:“你自幼去了边地,与他们感情不深,把那个冯家娘子接来,便有人与你作伴了。此事我让人去操办,宫里要办马球赛,皇后跟我要人,你帮着做点事可好?”

  玉其轻声应了,不知怎么又惹了他,他低头来咬她早已呈斑斑红点的白脯。少年人一身力气无处挥霍,要浪费在鸳鸯帐里。

  玉其说那飞燕合德,褒姒妲己。李重珩夸她熟读史记,又说:“少时听了夫子迂腐之言,因噎废食。如今总算明白那些君王的心境了……”

  玉其气得不好,一下发作:“浑话!”

  李重珩笑得恬不知耻,却是收了势:“王妃心之所指,我不敢忘。不过想着你就要进宫,要分开些时日……”

  玉其咕哝:“就这一时,妾又不是出征去了。”

  “那就祝王妃旗开得胜。”

  李重珩身边没有王傅,无人纳谏,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他迟迟没能请动王傅,玉其不愿下了他的面子问起此事。

  可任由他这么胡作非为下去,还能得了。

  胡椒身在牙行,眼观八方,打听来孟老的陈年旧事。孟老年轻时好交际,宦海沉浮,他身边的友人来来去去,大都断了联系。他却愿意还京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燕王傅,可见他对李重珩存有师徒之情。只是李重珩如今这个纨绔样子,难免让人遗憾。

  入宫之前,玉其见了苏寸泓一面,托他找同乡写门状。门状本是拜谒的帖子,玉其意在通过门状隐晦地表露燕王这些年在河西的言行,从而打动孟老。

  从前那个闹着要去望北楼看庆典的女郎,竟会为家中郎君谋事了,苏寸泓为之伤怀。

  玉其不与他废话,叮嘱勿让谢清原参与。他的大才要用在别处,不宜留下痕迹,以免来日被打成燕王党羽。

  河西的战事费资百万,掏空了关陇仓廪。今春关中大雨,农作又成了问题。

  朝廷从贪官商贾那里查抄的钱,只能缓解一时。麟德殿日夜昼亮,宰臣商讨生钱的法子,把目光落到了淮南。

  而今茶道不再是禅事,坊间风靡,驿道上开起了茶摊,人人都肯花两个铜板吃碗散茶。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提议从淮南试点征收茶税,户部尚书卢敬才附议。

  盐课案的暴乱便是由此而生,黄彦觉得他们疯了,却是无法言说。回到政事堂,他问崔伯元为何不反对,崔伯元道他也没反对啊。

  “是你与我说燕王孤心苦诣,为了河西百姓,政事堂当助其一臂之力。”黄彦点了点胸口,“可会议上,只我一个人说话。”

  崔伯元忙着回案前批文书,闻言无奈:“我不似黄堂老学问深厚,如何舌战群儒。”

  黄彦呵笑:“当年崔令公一篇雄文令天下儒士拜倒,圣人因此决意彻查盐税贪墨——”

  “过去的事了。”崔伯元提笔取墨,勤勉公务的样子,“圣人一代明君,此番早有决断,事已落定,黄堂老还忧心作甚。何况我并非偏袒燕王,任由这些后生胡作非为,我们的公事还如何开展?”

  “是啊,为了安抚这些臣子,宫里要举办马球赛。”黄彦露出了牙哨,像是伏线已久终于揭露最后惊人的一笔,“崔令公不会还未听说燕王妃的事吧?”

  黄彦传诏常在御前走动,在赵内侍等权宦面前也有几分薄面,他要说的无外乎宫中秘闻。

  崔伯元搁笔,作势聆听。

  黄彦缓缓踱步,道:“大婚当夜燕王妃掌掴燕王,现下宫中传开了,都说燕王妃是个悍妇。”

  崔伯元倒真有些惊心:“何人所言?”

  “尚宫局派去王府管事的女史,犯了事,死前口不择言把什么都交代了。”

  “一个死人说的话可信吗?”

  “那就不知道了。”

  世家旧望尊儒崇礼,是以有别于追捧胡风的关中新贵乃至宗室。崔氏上数五百年,至今屹立不倒,称得上西京第一高门。崔氏嫁女收取的彩礼成千上万,便是因她们的才德举世无双。

  而今崔氏女中最为显赫的燕王妃,竟成了一个悍妇。

  老祖宗泉下有知,该气得又喝一回孟婆汤。

  马球赛在皇家禁苑乐游原举行,届时文武重臣贵族子弟列席观赛。皇后召玉其入宫,在尚宫们指导下筹备期间的礼仪与膳食等等。

  皇后有意栽培,玉其心存敬重,可一起的还有太子妃。太子妃地位尊崇,自是主持大局的人,玉其什么也不便说,什么也不能做。

  这日太子妃召人到尚食局试菜,玉其放下手头的事,带着豆蔻与一众蓬莱殿婢子风风火火来了。宫婢屡次提醒王妃小心慢行,进了尚食局,真的差点出错。

  尚食局院子陈列竹架与网,分门别类晾晒食材。宫人穿梭其间,忙碌不已。玉其收起步履,慢慢走进宫室,好似一群天鹅游进了池子。

  豆蔻在宫中学了些规矩耀武扬威,宣燕王妃驾临。偌大一屋子的人看了过来,太子妃站在案台边,手里正握着一双银筷。她将夹起的果子放回盘中,颔首微笑。

  玉其不知该不该笑,因为太子妃身边有道熟悉的身影,是夏顺。

  夏顺略施粉黛,挽着妇人发髻,戴金臂钏,一身青色罗裙。

  “此间事务繁杂,我多叫了一个人来帮手,这是夏奉仪。”太子妃微微侧身,让夏顺拜见燕王妃。

  豆蔻难掩震惊,低声问什么是奉仪。婢子答曰太子嫔妃最末,位九品。

  “她……”豆蔻见玉其也一时说不出话,再度看向夏顺,“你……”

  夏顺稍抬下巴:“哪来的婢女,不懂规矩。”

  豆蔻瞪直了眼。

  太子妃柔声责备:“那是燕王妃身边的人,说话客气些。”

  玉其笑了:“夏奉仪与我是旧识,怎会不认得我身边的人。”

  人们都说燕王妃自幼在圆觉寺为母奉佛,应是刻意隐瞒了经商的事。夏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面色一僵。

  “是吗?”太子妃意外,“你们怎么会认识?”

  “我买马的时候遇见了夏奉仪。”玉其点到即止,在夏顺看来却是十足的侮辱,要彻底揭穿她是个牧户的女儿,养马为生。

  夏顺在太子妃身后,朝玉其露出了质问的眼神。

  太子妃道:“听闻河西人皆好马球,燕王妃可也会打马球?”

  玉其道:“会骑马而已。”

  “哦……”太子妃转身去看案台上的美味珍馐,大有一面做事一面闲谈的意思,“之前阿放与你一同骑马游玩,可是我记错了?”

  “太子妃没有记错。”玉其上前,从宫人手里接过一双银筷。

  各色肉馅毕罗、曼陀样夹饼、透花糍、梅花酥、巨胜奴、酪樱桃,还有玉露团。粉白的面团雕刻成了宫廷音声部,几十个小人吹奏起舞,惟妙惟肖。

  玉其夹了些放到盘中,让豆蔻端着。玉其看了一路,豆蔻便吃了一路。活色生香的吃相逗得太子妃掩唇而笑,一众宫人附和地笑起来。

  夏顺从诧异变成了一脸怨恨。

  玉其转头把人撞着正着,道:“夏奉仪不想尝尝吗?”

  夏顺恢复平静:“妾尝过了。”

  “喜欢吗?”

  夏顺绷紧了嘴角,不肯回答。太子妃道:“可合燕王妃心意?”

  “太子妃悉心筹备,各式口味的点心应有尽有,妾以为都好。”玉其看了眼远处敞开的窗棂,阳光倾洒,在地板上画出菱格线条。她佯作抬袖擦汗,“天儿热,不知有甚么解暑的糖水?”

  太子妃抿笑:“备了酥山。”随即吩咐宫人呈来。

  磨碎的冰渣铺在山楂果肉上,堆成了小山,浇上奶白的酥酪,凉意四散。这么奢侈的点心,玉其因贵妃赏赐吃过一次。她贪凉,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吃冰食,只象征性抿了一勺。

  豆蔻目不转睛地盯着酥山,捧过去挖着吃,只一口,便呵着冷气道:“太子妃,这太可口了!打马球多晒呀,大家定然都想吃这样的点心,不过那乐游原在城中高地,等酥山运上去,早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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