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78)

  沈峥转到她正面,双手背在身后,颇似个悄少年:“姐姐又冤枉我,你才是我的引路人啊。”

  崔玉至到底不是风月场的人,听了这话面颊升温,眼梢觑他:“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沈峥忽然把她带着往后退,她心口一跳,只听他附耳道:“有人来了。”

  疑他存心,却真有人声传来。

  一帮两馆生围住一个迷途女郎,言语轻薄。崔玉至听了一耳朵,惊诧:“你们想害我六妹妹!”

  沈峥低笑:“我们来园子里捕蝉,比试谁先捕到这夏日里第一只蝉,怎知衔蝉跑来,还不止一只。”

  衔蝉是猫儿惯用的名字,崔玉至一贯心高气傲,哪受得住这般挑衅。她扭身挣脱,反抵死在他温温热热的怀抱里。他们这些享乐少年,成日飞鹰走狗,藏了一身精肉,力气极大。

  崔玉至懊恼她没跟着去练球,否则拿马球月仗砸他个眼冒金星。

  花丛小径上,崔玉章进退两难,只能放话威胁:“我父亲在礼部任职,大伯父是相公,你们胆敢拦我!”

  “唷,崔家娘子。”人们故作惊讶。

  “崔家哪个娘子,与我们认识认识嘛。”

  “小娘子害羞,你们吓着人了,让我来……”一人说着就要靠近。

  崔玉章往后挪退,又撞上一人。那人伸手来搂她,她连忙转身。

  一群人围拢来,同她转圈圈。帷帽纱帘飘飞,他们作势来探真容,她气急,摘了帽子挥去打人。

  爆发一阵哄笑。

  崔玉章瞪大眼睛,发觉中计了。她一张脸好似熟落的红石榴,鲜得挤出汁来,他们彼此互看一眼,接龙似的吹捧,却是佻达里带着讥讽。

  “美人生气啦。”生徒把脸凑上来,轻刮脸颊,“来,我让你打。”

  “能得玉掌一记,小生真是三生有幸。”

  殊不知这话近似玉章,只当名字也让他们拿来逗弄,崔玉章气鼓鼓捏紧了拳头:“你们再拦住我不放,我——”

  “你便怎的?”

  话音刚落,只见一抹身影迅速逼近,蹬腿一撞,扬手一扫,将他一顿暴打。他大呼一声,捂着鼻子跌倒在地。只觉疼痛欲裂,他看见了一手的鼻血。

  “你打我……”生徒气急败坏,“你们做什么吃的!”

  人们一窝蜂围上来,豆蔻却已带着崔玉章后退。

  玉其今日一早便随女官来了,亲力亲为布置场地,眼下正要去迎接凤驾。她途经此地,不想撞见这帮五陵豪的恶行。

  玉其把崔玉章护在身后,轻声询问:“有没有事?”

  崔玉章摇了摇头,想起什么似的一改畏怯,指着生徒恶狠狠道:“五姐姐,他们侮辱人!”

  玉其横眉,冷声道:“道歉。”

  “哈。”那生徒从地上爬起来,用罗袍宽袖擦了擦鼻血,鼻子口周更糊花一片。他顶着滑稽的脸,厌恶地瞧着玉其,“就是你害我们吃了牢饭,如今都入暑了……”

  “好了伤疤忘了痛。”玉其轻蔑一笑,“豆蔻,给我打。”

  进宫之后玉其便闷闷不乐,豆蔻问也问不出,一个人无处诉说,正愁没地方发泄,登时撒开了拳脚。

  生徒仗着人多,佯作凶恶:“你敢打我!”

  “我燕王都打得,还打不得你?”玉其一声令下,豆蔻扑上去打人。场面混乱不堪,听闻动静的宫人从四下赶来,却也迫于王妃的淫威不敢阻拦。

  豆蔻一个人群殴一群人,终是难以招架。那望舒使不知从何处飞来,两馆生一见大鸟的影子便害怕,拔腿就跑。

  “沈郎何在?”

  “还管他作甚,走啊!”

  放跑了人,玉其带着崔玉章往另一处园子走去:“他们欺负你,便是笃定他们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你是贵女还是谁人,摆架势也没用。你要知道你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平日里便要给人立规矩。”

  崔玉章紧抿嘴唇闷了半晌,临近园子深处的楼宇,吞吞吐吐开口:“五姐姐,对不起啊,上次我不是存心要抢你的画儿……”

  玉其一怔,也不愿去想她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了,道:“我早都忘了。”

  崔玉章顿住,扯了下玉其的帔帛。玉其转身,略带疑惑地看着她:“我赶去拜见皇后。”

  “我怕你怨我。”崔玉章憋了好长一口气一般,低垂着头,兀自委屈上了,“你代我出嫁,嫁给了那样一个人。我怕你怨我,先作怪上了,却是没想过要惹你讨厌的……”

  玉其心下寂然,只觉得崔玉章果真是孩子,此番确是真话了。还能做个孩子,真是幸事,比她还小的夏顺都已不是了。

  玉其平静道:“我本就是做姐姐的,该是我先出嫁。我们姐妹又怎会有计较。”

  “可是……”崔玉章面露担忧,东张西望一番,凑到玉其面前悄声道,“他们都说你给了燕王一巴掌。”

  玉其静默,崔玉章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竟是真的……”一时一张脸孔,转而生愁,“五姐姐,我们崔氏女自是高贵,容不得郎君心猿意马,可那毕竟是一等一的亲王,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你莫要同他置气,等日子久了,挑几个好相与的娘子给他,你也上外头养几个宠儿,岂不皆大欢喜?”

  惊世骇俗,不知是哪个姐姐教她的话。玉其讶然一瞬,转笑:“我让人领你去找家人,你不用怕。马球场见。”

  崔玉章还想说什么,见玉其毫不留情地进了园子。

  “马球场见……”崔玉章喃喃着,同宫人往另一条路去了。

  崔玉至独自迎上前来,崔玉章从怔然中回神:“三姐姐。”瞥见她衣衫上的花,奇道,“三姐姐,你去摘花啦?”

  崔玉至低头,果见沈峥故意别在她衫裙上的小花,她慌忙挠开,倒把心挠得有些乱了。

  这边玉其进了楼宇,见皇后与一众命妇俱在,一一拜过。

  皇后道:“来时叫人去找你,却说你早早地出宫了,你此番这般上心,巨细无遗,吾做个甩手掌柜,好不悠哉。”

  玉其道:“娘娘是大帅,坐镇指挥,底下的人操办起来顺当着呢。却说儿时听父辈说起宫中宴会如何好看好玩,妾好生羡慕,今次跟着走了一趟才知要做这么多的事!娘娘交了个这么重任,妾怕办不好,光把眼瞪着,倒没出什么力气。要紧的事皆是太子妃在排布,却是生受。”

  皇后扫了座下的太子妃一眼:“你也是个贴心的。”

  太子妃欲言又止,只笑。

  皇后招手让人到身边,把人手拉着,好似那亲娘,亲昵得紧:“既已停当,也甭往那人前凑了,陪娘娘吃碗茶,你家那个也该来了……”

  人们见皇后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也都陪笑,把传闻咽在肚皮里不表。那眉眼官司打得热络,玉其只怕人们在心里笑话她,她却没脸没皮地向婆母卖乖。她稍稍侧脸,不愿让人看见她的神情:“今日运来了好些腌山楂,妾给娘娘做碗果茶吧。”

  “好。”皇后把手放开,让人摆上茶器,“从前只见贤妃有个乖儿,贤妃所见,我这乖儿却是不输吧?“

  下首一个身着道袍的妇人道:“燕王妃是燕王属意的人,自是哪里都好。”

  皇后笑了一声,近乎于哼。

  贤妃跟随圣人奉道,这些年不大参加宫宴,不过今次事涉太子亲随,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奉旨来了。

  二人不合已不是秘闻,贤妃自觉多余,寻了借口与太子妃先去马球场。太子妃也想离了这对惺惺作态的婆母,却也不想与她的婆母待在一起。

  后宫之中,太子妃仅次于皇后,按礼是无需拜婆母的。可太子孝顺贤妃,她也不能不敬重。

  太子妃去而又返,身边多了一个人。

  玉其背对他们,只听见轻微的说话声。她抱歪沉甸甸的石钵,捣了一手的山楂红浆,黏糊而酸涩。

  “呀。”太子妃从背后看见了淌落的山楂汁水,人们适才注意到,几个宫人忙上来收拾。

  皇后也不顾上招呼李重珩,俯身来看玉其的手:“无碍吧?”

  玉其浅浅摇头:“妾大意……”

  “这钵不好。”皇后皱眉,“谁拿来的,过来认罚。”

  玉其忙道:“妾的不是,娘娘勿要怪罪。”

  李重珩十分自然地来到玉其身边,从宫人手里接过布巾给她擦手。似乎感觉到她不稳的呼吸,他抬眼看来:“累坏了吧,见了夫君话也不说。”

  玉其微垂着眼,在无声的拉扯中把手抽走,掩盖什么似的装起倦怠:“妾见过大王。”

  李重珩微微眯了下眼睛,将布巾往案上一丢,抬头环视四周的人。人们神色各异,藏着莫名的兴奋,像等着看一出好戏。

  李重珩道:“娘娘,王妃许是累了,我带她去歇息片刻。”

  皇后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也好。”

  李重珩便要起身,却见玉其仍没有动。众目睽睽下,他忽然捏了捏她脸蛋儿,她掀起睫毛,眼神直棱棱,差点显出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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