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抱你了?”话音刚落,李重珩打横抱起了她。
有人低呼。
李重珩眼神扫了过去,那人迅速勾下了身子。他眉头微拢,东宫又添了新人,哪来的家伙这么大惊小怪。
圣人从前这样抱起母亲,宫里的人无论位份尊卑,只有低头目不斜视。
宫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只要做了那个人,一切就都是被允许的了。
李重珩抱着玉其穿过楼宇之间的廊桥,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屋子。
一面整排窗户外传来马球场上喧闹的声音,李重珩没想去关窗,玉其便从他身上下去了。
“妾一个人待着便好,大王去忙吧。”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好啊,他们都把你累着,却没人来通风报信。”李重珩伸手把人揽入怀中,玉其急着要退开,他不让人。二人进进退退,来到窗边。
李重珩肩膀微仰,险些探出窗去。玉其慌忙去搂他,他得逞一笑,勾头抵着她额头。
“还以为今日能与王妃一起打球呢。”
温热的气息拂面,玉其眨了眨睫毛,压低了面庞:“太子妃不打球,妾也不会。”
李重珩拧眉:“与她何干?”
“她是太子妃呀。”她不愿辩驳,声音始终很轻。她可不是这种人,她那劲儿都去哪儿了。李重珩只手把住她双颊,要将人看个分明。
玉其被迫与他对视,飞快别开了视线:“大王没有事要做吗?”
李重珩面色冷了下来:“这才几日,我答应了你的事自会办到。”
他以为她在闹脾气。
玉其欲辩无言,轻浅地笑了下。
李重珩拇指往脸颊压重了些,弄得腮骨生疼。玉其拢紧了手指,眉宇间逐渐旋起生气:“李重珩,你不要以为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也是有家的,我也是有父亲的。”
“你父亲伯此前为你奔走,这般顾惜你,我自然也敬重他们。”拇指的重压变成了摩挲,他的话里藏着探究,“但我不会因为你高看他们,更不会因为他们才要在乎你。你嫌我做得不好,要托他们去办,事由便不一样了。这些小事我肯为你去做,也要看时机的对不对。眼下兵部有缺,是个美差,可案子刚结,人都盯着,你不会真的想他去太仆寺养马吧?”
玉其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但他的话确是句句肺腑。
因为案件涉及牧监粮草的调运,太仆寺也有人受到了惩处,岸东牧监的老人遭到贬黜。姨母能够获救,玉其实在感激。
可只靠他们给的一点信息,便始终处于被动的境地。她有别的事要做,她需要一个完整的情报来源。
如此想着,玉其那点情绪便消散了。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各怀鬼胎,又何必勉强彼此的心。
这是一笔坏账,要尽早核销。
“大王说哪儿去了,大王的用心,妾何尝不明白。”玉其轻松道,“妾只是想要小憩片刻,免得耽误了今日的要事。”
李重珩道:“淮南节度使府的人能够来京,是因为沈峥在朝廷手里。现在他们想把人要回去,哪能够,茶税还未有定论。周光义生性狡诈,恐怕会趁马球赛把人带走,届时我来对付周光义,你设法绊住沈峥。”
玉其停顿片刻,道:“大王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是,也不是……”李重珩把手落在肩头,让人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低头与她耳鬓厮磨,“这些时日枕边无人,我难以入眠。王妃省些力气,今夜好来我梦中。”
又说这些鬼话,玉其笑了。李重珩见状把她哄去榻上,看着她闭眼休息了,适才离去。
一出门槛,他瞬间变了脸色。
他从未翻旧账,但有的账是该翻出来算一算了。
第54章
廊桥下有人牵了一匹枣色花斑小马驹来,太子妃摸了摸马儿,面上带笑。李重珩从廊桥一跃而下,牵马的内官吓一大跳,看清是他,忙又躬身作揖。
“七郎。”太子妃蹙眉而笑,好似看一个心急火燎来见心上人的少年。
李重珩淡淡扫了一眼,那内官不敢有迟疑,拱了拱手走了。
马驹困惑地踢了下前蹄,挠起地上轻微的尘沙。太子妃挽住辔头,道:“给定襄县主家的小娘子挑的马……”
宫里的人说话讲究,不经意地引人遐想。李重珩更正:“那是虞将军的孩子。”
太子妃故作疑惑:“听闻虞将军是裴公的假子,他们不也是一家人吗?”
“别人家的事与太子妃有何干系。”
太子妃一瞬愣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么重的话,他一贯是个贴心的孩子,从不刻薄谁。她手上松动,马儿要跑,他一把拽住了辔头。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侧,显得她更为娇小。她下意识地拽住了他衣衫,却见他退了开来。
“太子妃不是要去送马,边走边说。”李重珩牵着马驹缓缓走在前头。
太子妃拢了拢裙摆,跟在他身边,旋即又笑起来:“七郎与我说话,何须作生分的样子。近日里忙着,都不见你入宫呢。”
“不是正合你意吗?”
李重珩神色淡淡,太子妃瞧不出他到底什么心思,却是凭直觉感到事关燕王妃。她垂眸缓了缓心绪,道:“自你离京,我无时无刻不挂念着,让阿放去监军,无非也是我的一点私心。如今你回来了,身边也有了相伴的娘子……”
李重珩步履一顿,似笑非笑地瞧过去:“我没有死在边地,嫂嫂很遗憾吧。”
“你从前都叫我念姐姐。”
穿过对望的建筑,马球场出现在眼前。乐游原高地难能有一块宽阔平坦的草地,是因圣人下令命人修葺,为了一个爱打马球的宠妃。
今日盛会,球场刚铺过油,阳光下泛起光泽,远处几个贵族子弟与灵山公主正骑马嬉戏。灵山回头看见他们,撇下周围的缠郎,打马过来。
灵山下马见礼,左右望了一圈,腼腆道:“燕王妃呢?”
李重珩道:“一会儿就来。”
“此番筹备宴会,燕王妃颇费心思呢。”灵山圈住马鞭,摸了摸马驹,“嫂嫂真找着了,好可爱的小马。”
太子妃道:“定襄县主呢?”
灵山回头望了一眼:“许是去看台上了……”
“你把马儿牵去。”李重珩把缰绳递给灵山。灵山看了看他们,匪夷所思地牵马走了。
风轻吹起帐幔,一个金吾卫更衣出来。等人不见了,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太子妃温柔地看着他:“有什么话说就是了,何必避人耳目。”
“嫂嫂也知道要在乎名声了吗?”李重珩从她身侧走开,距离半丈回身审视她。
太子妃没再走近,维持着面上的表情:“我之所以进宫,是因贵妃想将我许给你为妃,后来贵妃过世,你为母守孝,不能娶我,是以东宫——”
李重珩拢眉:“我敬你是阿放的长姐,但凡你有难处,也愿为你分忧。那年上元节,你说你想来乐游原登高赏景,我与阿放便陪着你来了,可到了地方,你就把阿放支开……”
“七郎不愿承认我们的过往,也不能这样说啊。你见我形容消瘦,说我在东宫过得不好,要带我离开。我为你的决心所动,与你奔逃,让人收拾了细软。”
“你的那个女使被处死了。”
阳光映照着彩色帷幔,那年的灯火浮现眼前,李重珩闭了闭眼睛,只要一回想便觉得狼狈。即使宇文相公说了贵妃的不是,他没有因此怀恨宇文家的孩子,可事实是,他信任的人最终背叛了他。
“我知你为了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太子妃缓缓走近,抬手触碰他的袍领,他抬手挡开。她不疾不徐道,“所以你回来之后便要报复我,娶那个崔氏。”
李重珩笑了:“宇文相公把你嫁进东宫,从前我当你也是为人利用,是我天真,是我无知。嫂嫂这么紧张,看来我娶崔氏打乱你们的谋划了?”
“我不知道什么谋划,你伤了我的心是真的。从前你说最不愿意见到我伤心,你最喜欢我笑的模样,说我笑起来好看,难道是假的吗?”
李重珩笑容有些残忍:“你们想笼络崔氏,可崔氏不愿结党营私,你们步步紧逼,害他们不得不考虑保全之策。他们将女儿托付给我,我实难回绝,她真好看啊,所以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她了。”
太子妃面色一僵,不以为意:“她就是个乡野粗妇,一贯受家人苛待, 以为点心多么珍贵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你眼下一时新鲜,久了便知道日子不该是这么过的。”
“你说崔家怎么?”
“你娶崔氏与我嫁东宫有何差别,我们皆是身不由己。”
“便请嫂嫂永远地身不由己下去。”李重珩敛去神色,冷漠不已,“休要招惹别人的妻子。”
说着就要走,太子妃叫住他:“她除了一点姿色还有什么,你鬼迷心窍了吗?”
圣人为美色所惑,误了国事,天下皆知那个祸国妖妃就是他的母亲。这话难听极了,他佯作没有感觉,道:“我一个亲王,纵享声色又有何妨。倒是东宫收了诸多良人,也不见得顺利诞下元子,嫂嫂自己多上点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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