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_也稚【完结】(80)

  “你一定要与我撇清吗?”太子妃抬头望着那颀长的背影,“若不是有我们的旧事为你遮掩,你有甚么理由做这一切?”

  “你大可去御前告状。”

  “我从无害你之心,便是有错,业已偿还。七郎……”

  不等人把话说完,李重珩消失在帷幔背后。

  人们穿梭在旌旗飞扬的马球场之间,宫人侍奉左右,好似流动的画卷。

  玉其远远看见李重珩与太子妃从帐子出来,急忙往另一边走去。迎面遇见太子与灵山公主几人,他们围着一匹枣色花斑马驹,马上有个女童。

  玉其向他们见礼,那女童骑着马驹转身,脸上的晒斑还未完全褪去。玉其一怔,女童一脸欣喜,张口便要呼唤。裴书伊把住了马驹的辔头:“裴十一娘,见过燕王妃。”

  婚仪之后他们在王府打过照面,却不知他们带了个孩子来京。玉其诧异:“这是……”

  “虞将军的孩子。”裴书伊给了阿纳日一块石蜜,不让孩子出声,“他们要下场,我帮着看顾孩子。”

  灞桥争端之后,那金吾卫中郎将失踪了,大内侍监举荐阿虞填了空缺。传闻他一个堂堂宣威将军去飞龙厩驯马,终于讨了权宦欢心。

  裴书伊让女使守着孩子,把玉其带到了看台上。

  “阿纳日是虞将军的孩子?”

  裴书伊端详玉其的脸,一种杀伐之人特有的审视的目光。玉其没有抗拒,只是想到这样看起来和李重珩有些近似的气质,他们毕竟是有血缘的人。

  “当年……”

  “家人呢,都还好吗?”

  二人同时出声,裴书伊一顿,道:“那老媪是阿虞的乳母,七郎找到她们,把人接到身边。你在河西的时候,与她们颇为亲近?”

  玉其应声,裴书伊又说,当年肃州牧户闹事,实际是郭聪与永寿县主所为。他把永寿县主的孩子安置在了牧场,李重珩却以为那是郭聪与某个女人的孩子。

  他们不愿让她知道此事,瞒着她私下查案,以至于发生了后来种种。

  玉其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们错误的相遇,原是因这个孩子。

  停顿片刻,裴书伊接着方才的话道:“当年我们有意和宇文家议亲,七郎不愿意,他有很多理由不愿意,但他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我不知道他相中了你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就是这样。他……”

  玉其原想他不肯娶宇文,是因他在意的那个宇文成了别人的妻子。可裴书伊语速太快,这些字句蜂拥钻进她的耳朵,搅得心下一片混乱。

  隔帘外面传来声音,李重珩走了过来。

  “好啊,偷偷带走我的人。”李重珩扫了裴书伊一眼,盯住玉其,“怎么不歇息了?”

  玉其睫毛一颤,起身回话:“大王交代了要事,妾不放心。”

  “十一娘不下场吗?”李重珩随口说着,凑近玉其问话。玉其低头闪躲,却被他一把拽住。

  裴书伊挑眉:“这场是给人观赏的,我怕杀得太狠,让天家禁军丢了颜面。”

  李重珩像是听了,又像没听进去。他注意力全在她的脸上,让人在混乱之中难以厘清事实。

  “方才是我下手重了。”李重珩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啧。”裴书伊嫌恶,“你们没有地方吗?”

  “方才见你家人都来了。”李重珩在檐下眺望,拉着玉其便往崔氏的席位走去。

  夫人们聚在一起闲谈,世家子弟聚在一起投壶作诗。大郎崔承先把玉其看见了,假模假样作揖问候。玉其颔首:“安哥儿呢?”

  “他不舒服。”崔承抱怨,“他吃了一碗山楂冷饮,非说那东西不对劲,我也吃了啊。我看他就是怕下场露怯,他这个叛徒——”

  崔玉宁提起一把马球月仗,轻轻撞了他一下:“安哥儿才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你自说你给他吃了什么?”

  “四姐姐,你可冤枉人了。”崔承横眉,“正好五姐姐与姐夫都在,我们把话分说个明白。”

  李重珩眼梢带笑:“什么山楂冷饮?”

  玉其有点难以启齿:“那是我准备的,许是天热了,拿出来很快变质。安哥儿在哪儿,叫医官看了吗?”

  崔玉宁道:“待在那屋里出不来。”

  李重珩道:“找人看着,以免脱水。军营里最忌讳吃坏东西,脱水严重了也危害性命的。”

  崔玉宁点头,赶忙去了。

  崔承哼气:“五姐姐,真不是我。上回母亲已把我狠狠罚了,我是不敢再捣乱……”

  玉其宽容道:“我知道的,那山楂冷饮你就别吃了,我去给你找碗水来。你今日要下场吧?”

  “这下好了,我们家就我一个了。四姐姐会拉弓,却不会打马球。”崔承往远处看了一眼,贱兮兮道,“十三舅带我们练马球,四姐姐把月仗打飞,摔断了!那可是紫檀木,十三舅心疼死了,说要找母亲索赔呢。”

  一般大的年纪,玉其看他们却都像孩子,便抿笑:“赔多少?”

  “还没见着人呢……”崔承抬手遮阳,朝草地看去,“郑家的人都来了,十三舅也不知跑去哪儿了,我还想他指点指点我。”

  “你今日若是赢了,我送你一把紫檀木月仗。”

  崔承惊讶地看着玉其,又有些狐疑:“真的?”

  “一把月仗而已。”

  “好姐姐,我这就去找十三舅!”崔承仪态全无,撒欢跑了。

  玉其笑起来,李重珩若有所思:“崔氏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笙磬同音,向来为人所道。你怎的去了边地?”

  玉其猝不及防,耳朵嗡了一下,开始耳鸣。她揉了下耳朵,咽了咽喉咙,维持应有的姿态:“大王忘记了,妾说过呀。”

  “我想听你亲口再说一遍。”

  太阳的炫光笼罩着李重珩的轮廓,玉其有点看不清他的神情:“妾的生母想回娘家,父亲拗不过,只好送人归乡了。奈何没多久母亲病故了,妾为母守孝留在了那边。”

  “郑十三与你又有什么瓜葛?”

  玉其有点做作地发笑:“论辈分是舅舅,可我们一起长大与姊妹无异,家里的孩子都喜欢与他闹。”

  “他们没有苛待你吧?”

  “怎么会呢,妾在河西的时候过得很好……”

  正因如此,李重珩从未确信玉其母子是被赶出家门的。李保当年说的话,是为政敌之见,他们一家相处虽不似乡下庄子那般无拘无束,却也热闹。他想象中的家就是这样子的,一个温和的父亲和吵吵闹闹的姊妹。

  “难得有家人相伴。”李重珩随意捡了张案几坐下,玉其也只得拂着裙摆跪坐下来。

  大郑夫人见了,带着小郑夫人一道过来寒暄,一堆孩子都围了过来。谢清原竟也在,白袍袖笼里的一幅卷轴露头,他悄悄收起来,拢袖拜见。

  羯鼓声中,雅乐奏响,禁军列队出现在马球场上。人们谈天说地,吃着果子,没有谁关心比赛,忽然听四下传来呼声,拔得头筹了!

  “是那个中郎将……”

  “他真魁梧。”

  娘子们嘻笑起来,郎君发出嘘声。

  “你们怕是毬杖都拎不动吧?”崔玉章嘲讽,“还不如我们家大郎。”

  “承哥儿就算了吧,小心下场摔他个狗吃屎——”

  “粗俗!”

  谢清原忽然出声:“骑毛驴看账本。”——走着瞧。

  没人理会,只有玉其掩唇忍笑,他准是从阿兄那儿学的。

  二人隔着长桌对视,只听李重珩的气息落在耳畔:“周光义来了。”

  这么多人呢,离得这样近,脸都快要贴在一起了。玉其面上发热,轻轻推他的手臂,他反而缠拢她的帔帛。

  谢清原袖子里的卷轴掉出去,勾身去案几下面找。

  只见绛红的帔帛轻纱覆盖了两只缠绵的手,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另只手衬得好似羊脂一般光滑细腻,他的指头撑开了她的指缝,一寸一寸贯入,而后扣紧。

  谢清原不敢窥视,立即起身。面前一碗红山楂挤堆,鲜红的果肉渣巴着青绿的琉璃碗沿,他捧起碗呷了一口。

  玉其浑不知被人发现,任由丈夫暗地里把手握着。她眺望看台,见周光义与鹿城公主坐在一起。

  因来京遇险,朝廷顺理成章地安排了禁卫看守保护周光义。他与沈峥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今日也不例外。

  沈峥正在一堆太子亲随当中,他们对眼下的马球赛毫无兴致,等待着下场。

  他们商量好战略,要将崔氏暴打一顿。若不是崔玉其,他们也不会受牢狱之灾,奇耻大辱。

  人们在浮腾热气的马球场上寻找敌人的身影,沈峥频频看向崔氏的坐席。崔玉章也瞧见了,道:“五姐姐,那个扬州人在看你。”

  距离难以判断沈峥看的究竟是谁,玉其在长案上看了一圈,觉得李重珩的嫌疑最大。李重珩分外无辜:“他最好不是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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