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拢住她伤人的手,一点点抽出金簪。
玉其声音发颤:“……我要见何媪。”
“你觉得你可以和我提要求?”李重珩缓缓挑开了她的面具,额头半掩,露出眉眼。珠圆玉润的一张脸施了粉黛,唇脂画出樱桃口,极其刺眼。
“听雪说你清修,不便见人。”李重珩讽刺地咧开唇角,“你要见那老妇?”
“你管我——”
霎时什么也看不见,他压下来,冰凉的面具下溢出温热的呼吸。她僵硬住,瞪大眼睛。
烟花转瞬即逝。
李重珩丢开手,转身走了出去:“道姑娘子破戒,捉不了鬼了。”
“你……”玉其你了半晌,只得拎起裙摆跟上去。
第63章
花灯顺着河道漂流而下,定襄县主的车舆停在角落,戍卫把手。
李重珩抬了抬下巴,玉其上了车,见何媪裹着大氅煨在炉边。
“王妃……”何媪缩起脑袋不敢看她,只拿余光来瞧。
玉其放下面具,脸色有点冷。
何媪一下俯首跪拜:“王妃赎罪,老身从前对你们母子可谓尽心尽力。王妃为何苦苦相逼,不给我留活路……”
玉其蹙眉:“我救了你。”
何媪一怔:“那些人……”
“你的儿子并未娶妻,还改姓了封氏!”玉其瞬间释放的气势让何媪浑身一抖,“那些人是你们的仇家?”
何媪急得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只怕是我儿欠了钱……”
“你儿子哪来的钱,或者说你哪来的钱供你儿子读书?”
何媪的眼泪滑向嗫嚅的嘴唇,不知从何言语。玉其耐心道:“你实话同我说了,我便给你一条生路。”
“此事说来话长……”
“说!”
“那时王妃还小,我发现苏娘子怀了身孕。可我,我是在你们身边伺候的,我心头有数,苏娘子与三郎君已许久没有同房了……”
“那是谁的孩子?”
“苏娘子去了地方,我不敢揣测呀!”
玉其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无论父亲从前如何炫耀他的爱妾,事实是母亲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妾室。
母亲在内宅有什么权力可言,又怎能出入宅院与外男私会。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
何媪仓皇摇头,来捉玉其的手,被挡了开来,又死死攥住她的裙摆,仿佛是最后的希望:“我心头揣着这么大的事,谁也不敢说,就和我那丈夫提过一嘴。我说出来,原是想让他打消我这念头,可他没多久就出了事……”
胡椒查得清清楚楚,何媪的丈夫在赌坊出千,一伙人闹起来,出了意外。玉其惊疑:“你是说他死得蹊跷?”
何媪抬头,眼里充满惶恐:“我不愿这么想,可他是个爱赌钱的,赌坊的规矩他很清楚,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什么乱子。我怕极了,想带着儿子回老家。夫人却说我是院里的老人,想将我留下。”
果然,崔府的人知道母亲怀有身孕,为了掩盖这桩丑闻,不惜陷害她们母子。
玉其隐忍恨意,道:“所以他们安排你去了郑家,又把你推给了卢家……你的儿子又是怎么回事?”
“三郎君体恤我没了丈夫,今后难过,便说让我儿子读书,将来有机会也能入仕。崔府的私学都是些名门子弟,我怎好让儿子去……”
“你是不敢将儿子托付给他们吧?”
何媪默了默,道:“他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材料,我本来把他过继给了河北老家的亲戚,可是去年,他竟然来西京了。他成了举子……”
“他改姓封氏,来西京应举,此事是崔修晏安排的?”
何媪有些落寞:“他不肯与我详说,甚至不肯认我。”
“你说他娶妻了,可是骗我?”
何媪一顿,面露悲哀:“我绝无欺瞒,他在老家娶了妻的。”
玉其心头有数了,今晚的事恐怕不是冲着何媪来的,而是封郎。封郎与河北举子联系紧密,不知卷入了什么事端。
何媪去找封郎,撞见了杀手,故引来杀身之祸。
玉其没有表态,扫了眼何媪空空如也的手腕:“镯子呢?”
“他缺钱……”何媪言辞闪烁,却也招架不住玉其的审视,只得道出事情,“其实,他来京应考,还是大夫人告诉我的。他们门生众多,只道他的消息也不奇怪。可我心头总觉得不安生,就问起了王妃的下落。大夫人说你在乡下,又说这么多年我还念着你们母子,把那个镯子赏给了我。”
“去年什么时候?”
“差不多也是正月。”
玉其正是去年的正月回到崔府的。
这绝非巧合。
崔府为了隐瞒丑闻,已经掌控了何媪的身家性命,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隐瞒她的下落?
这桩丑闻,仅仅关乎母亲吗?
他们不想让她知道实情,母亲到底怀了何人的孩子。也就是说,那个男人的身份非同小可。
玉其攥紧了手指:“那镯子,原就碎了,对吗?”
“若是我摔碎的,我哪舍得用金来补……”
“那确是我母亲的东西?”
何媪不住地点头:“那玉镯是王妃出世之后,郎君送的,说是开过光。大娘子不爱这些身外之物,可珍惜那玉镯呢。”
“母亲,”玉其嗓音艰涩,“母亲在娘家的时候,金饰玉器何曾有缺。她不是不爱,而是……”
何媪又哭哭啼啼起来:“都是苦命的人啊!我当初若能与你们一起走就好了……”
玉其仲怔不已,缓缓出声:“何媪从前待我的好,我没有忘。眼下你们有危险,我会找人安置你们……”
“我原本就是府上雇来,要照顾王妃一辈子的。从今往后,老身给王妃当牛做马!”
玉其道:“我如今在金仙观奉道——”
何媪呆了一下,忙又道:“自从知道苏娘子过世,我就再没睡踏实过。王妃,我什么都说了,绝无隐瞒,王妃就准了我,让我一了未尽的心愿吧!”
何媪也知道,眼下待在玉其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当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却是不究。
良久,玉其敛了情绪,从车里出来。
李重珩已将一席话都听去了。
玉其无话可说,忽道:“大王后悔了吧。”
妇人淫乱,多大的耻辱。
他自然是后悔娶她了。
李重珩捏着她的金簪,似乎要说什么。人潮涌动,玉其退了开来:“我要带阿媪去金仙观。”
李重珩下颌收紧,什么也没能说。
“大王,恐怕要带王妃离开此处……”禁卫艰难地维持着秩序。
李重珩应了,率先离去。
每年这时候圣人便会登上相辉楼,与民同赏灯会。百姓竞相瞻仰圣人,呼喊大拜不绝于耳。
李重珩站在旗亭窗边,远远看着高楼上的皇帝与他近年宠幸的妃子。
那个位置原本属于他母亲。
上元节这日,母亲总是一早便开始梳妆,那些繁琐的程序,他从没弄懂过,回想起来却历历在目。
所以他很长时间都以为,至少他们相爱。他成婚之后才明白,妇人爱的是这万人敬仰,身边站谁无关紧要。
身后的推门发出声响,李保躬身走来,极力放低的姿态。李重珩神色冷淡:“是谁?”
“谢端公谢清原。”
李重珩豁地偏身:“谁?”
“去岁那个探花郎……”
李重珩背手在身后,捏紧的指骨泛白:“他是河西人,是苏寸泓的友人。他们早就认识。”
她在那些表哥面前就像穿花蝴蝶,但这次有些反常。
他们早就认识,却在他面前装作生疏的样子。
他们装作生疏,暗里密会。
他们一起去了刑部大牢,在灞桥里应外合,还有乐游原。三次,他忍了三次。
甚至她不惜撒谎瞒他也要来见这个人,在这样的日子。
李保试图打破僵硬的氛围:“谢清原是崔氏门生,哪能不认识。奴觉着也就是认识罢了,说来今儿也是凑巧,接二连三遇见了熟人……”
李重珩脸上看不出变化,李保却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气压。这一切似曾相识,正因如此,细微的东西被放大,一点猜疑终成了不可逾越的怨恨。就似美玉细微的裂痕,在别人手里只是遗憾,在自己手里就成了怨憎会、求不得。
“七郎。”阿虞在门边唤了一声,看了李保一眼,没有避讳,“他们求死。”
那几个武侯被带到衙署上刑审问,扒了衣袍,被炭火烙铁烫得遍体鳞伤,酒水洒在伤口上,哀嚎不绝于耳。
李重珩到了地方,只见一片狼藉,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冷风从高处的窗格涌入,刑架上的武侯头领奄奄一息。他勉强睁开眼睛,咧开干涩的嘴巴:“燕王勾结中郎将,私自调动金吾卫,就不怕被问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