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星星。”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狐狸座。”他淡淡道，“今天它们很活跃。”
“它们刚刚撞在一起。”塞壬说。
男人笑了一下，“看样子这里的宫殿让你不习惯？”
“是的。”塞壬回答得很快。
男人走近，“为什么？”
她终于将目光从星海上移开，看向他。
“太高了。”
“奥林匹斯本来就是最高的地方。”
“所以才无聊。”塞壬说，“我更喜欢我以前的临海神殿。
推开窗能看见浪潮，夜里有鲸群经过。”
男人在她身边停下，低头看她。
塞壬伸出手，像在虚空中描绘那座并不在这里的神殿。
“柱子是白色岩石，地面铺着蓝宝石。神殿外要有巨大的水池，池子里养吃人的东西。”
男人垂眸，淡淡一笑。
“你总是喜欢吃人的东西。”
“因为它们诚实。”塞壬说，“比许多神诚实。”
男人俯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毯上拉了起来。
他的手很温暖。
塞壬借力站起，红色长发顺着肩头滑下，红眼睛仍旧看着他。
男人看了她片刻，声音低了一点。
“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塞壬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不是遗憾。”她说，“那是诅咒。”
男人安静地看着她。
塞壬抬眼，望向穹顶上那些仍旧运转的星辰。
“父亲夺权了祖父。祖父便诅咒他，也会被自己的子女夺权，所以他在怀疑中疯了。”她语气平淡：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母亲也知道。你也知道。”
男人没有否认。
“你不伤心，很好。”
塞壬转头看他。
男人伸手，指尖很轻地抚过她被星光照亮的长发。
“伤心会让神明变得迟钝。你不该迟钝。”
“所以母亲让你来告诉我什么？”塞壬问。
男人垂下眼眸。
那一瞬间，他蓝色的眼睛里像掠过一丝雷光。
“母亲要授予你天空的权柄。”
殿内安静下来。
“天空？”塞壬重复。
“是。”男人说，“那个位置为你预留。”
塞壬看着他，过了很久，只说：“我知道了。”
随后，她又问：“那哥哥呢？”
男人看她。
“哥哥想要什么？”
他的神情在那一刻变得很柔和。
柔和得像晨曦落在奥林匹斯山巅，像世间所有风暴在他掌心暂时臣服。
“我？”他低声说，“我已经从神谕里看见我的位置。”
塞壬皱眉：“什么神谕？”
男人抬起手。
殿外有风声掠过，穹顶星海骤然明亮。
他的声音变得像从云层、岩石、天幕深处同时传来：
“我可以做悬在你王座之上的雷霆，替你劈开不肯低头的山岳。
我可以做你脚下第一道云阶，承托你的长剑，抬起你的名字。
我可以做众神面前最锋利的刀刃，也可以做你永恒的依靠。”
他低头看着她。
“只要陪伴在你身边，哪怕只是悬在乌云中的雷霆。”
塞壬望着他。
那时的她还很年轻。
年轻到不懂“陪伴”也可以是一种极其华丽的谎言。
她只觉得他的话很漂亮。
“为什么想让我当神王？”她问。
“因为你最适合。”男人没有犹豫。
“我最适合？”
“是。”他抬手，指向穹顶上流转的星海，“你是母亲最后一个孩子，也是被眷顾的，你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
塞壬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只有掌控天空，才能成为众神之王吗？”
男人的眼眸闪烁了一下。
很短。
短得几乎难以捕捉，因为那一瞬间，他在骗她。
他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而温柔。
“是。”
“天空凌驾于一切之上。”
他的手掌落在她肩头。
“海洋会仰望天空，冥界会被天空覆盖，大地会在天空之下生长。只有获得天空的权柄，才是众神之王。”
塞壬看着他。
男人的蓝眼睛干净又深邃，没有一丝裂痕。
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第261章 塔尔塔罗斯
……
画面碎裂。
星海与白色礼服一同坠入黑暗。
下一瞬，塞壬跪在一座巨大的神殿里。
那是继承之殿。
殿柱高耸入云，地面由整块白石铺就，中央燃着无色的火焰。
十二尊古老神像立在两侧，祂们没有眼睛，却仿佛俯视一切。
塞壬跪在火焰之前，她手里拿着一支签文。
签文由神骨制成，边缘流淌着淡淡金光。
上面写着金色字体。
不是众神之巅。
而是——
海洋。
我授予你海洋的权柄。
塞壬愣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像一时无法理解它怎么会出现在自己手里。
海洋。
她想要一座临海神殿，可她从未说过想被流放到海里。
她缓缓转头，看向旁边另外两个人。
一个黑发俊美少年跪在她左侧，眼眸深黑，手中签文写着冥界。
而金发男人跪在她右侧。
白色礼服，金色长发，蓝色眼睛。
他握着掌握天空的权柄。
塞壬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神骨签文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她看向他。
男人也看向她。
他的眼神里先是震动，随后浮出一种极其恰当的悲伤，像他同样被这场命运欺骗，同样不曾预料母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塞壬忽然站起来。
“塞壬——”
她没有听，握着那支写着“海洋”的签文，转身就走。
继承之殿的门在她面前轰然开启。
金发男人快速追了出去。
“塞壬！”
他的声音在白石长廊里回荡。
塞壬越走越快。
男人追上她，在长廊尽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塞壬，听我说。”
“母亲在哪儿？”她回头。
男人停住。
塞壬的红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怒火。
“哥哥，母亲在哪儿？”
男人握着她的手腕，声音低了下去。
“她不能出来。”
塞壬盯着他，“为什么不能？”
男人沉默片刻。
“她在塔尔塔罗斯，在最深的地狱。”他说，“陪着父亲赎罪，你知道的，她一直将你托付给我。”
“不可能。”塞壬猛地甩开他的手，“母亲不会这么对我。”
她后退一步，指尖几乎要将那支签文捏碎。
“她答应我的。”
男人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痛惜。
“塞壬，母亲也许有她不得不做的考量。”
塞壬闭上眼。
男人向前一步，声音温柔得近乎怜悯。
“你现在太愤怒了。”
“我不该愤怒吗？”
“你当然可以愤怒。”他说，“可愤怒不能改变神谕。”
塞壬冷冷看着他。
男人继续道：“听我说，塞壬。真正的继承日还没有到来。
签文只是权柄的初次分配，不是最终的王冠。母亲也许只是希望你先掌握海洋，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塞壬不说话。
男人握住她的肩膀，蓝色眼睛温柔而诚恳。
“这段时间，老实一点。”
“不要去冲撞神殿，不要去塔尔塔罗斯，不要把诸神全部拖进你的怒火里。”
“忍耐，塞壬。”
“在真正的继承日到来之前，一切都有机会。”
他说得那么诚恳，像真的为她担忧。
塞壬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冷冷地笑了一下。
她甩开他，转身离开。
这一次，男人没有追上来。
……
画面再度跳转。
这一次，是整个世界最黑暗，最冰冷的地方。
塔尔塔罗斯。
没有除了十二主神以外的人敢踏足。
因为这里的黑暗不是夜晚，而是神明被剥夺名字后留下的余烬。
普通神明若踏入这里，会在瞬间被烧成飞灰，连灵魂都来不及发出哀鸣。
金发男人慌乱的走在在无光的地狱里。
前方是一处被巨大铁笼锁住的黑色宫殿。
宫殿像从深渊底部生长出来，石壁上缠绕着古老锁链，每一根都比山脉还沉重。
铁笼后方，隐约有一道柔美而威严的身影。
女人垂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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