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都挥手了。不长的,大概三秒钟,举起手,晃一下,然后低头走回球员通道。但就是那三秒钟,八万人会爆发出更大的声音,好像你给了他们全世界。
赛季倒数第二轮,多特蒙德主场对阵柏林赫塔。你必须赢才能保持争冠希望。你第23分钟打破僵局,第67分钟助攻锁定胜局。全场最佳。
比赛结束后,南看台展开了一面新的TIFO——你的脸,旁边写着“37号,黄墙的心脏”。你站在中圈看着那面巨大的画布,上面是你冲刺的瞬间,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看着前方。你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但它好看得不像你。
赛后你接受德国电视台采访,记者问:“阿尔菲,多特蒙德的球迷爱你。你会留下吗?”
你说:“我现在在多特蒙德。”
记者追问:“那夏天呢?”
你看着他。“现在是四月。我只看现在。”
你不知道的是,你母亲维多利亚正在伦敦的家里看这段采访。她拿起手机,想给你发一条短信,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好好踢球。”
你回复了一个句号。
——
2022年5月
二十三岁。多特蒙德最终以一分之差屈居德甲亚军。更衣室里,罗伊斯把大家聚在一起,说“我们明年再来”。你坐在角落,把护腿板拆下来,擦干净。
罗伊斯走过来,在你旁边坐下。“你有心事。”
“没有。”你说。
“你要去英格兰了,对不对?”
你转头看着他。罗伊斯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温暖。他比你大八岁,在多特蒙德待了十年,见过无数人来来去去。他是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他什么都经历过的人。
“还没定。”你说。
“但你会走。”罗伊斯不是问句。
你点头。
罗伊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管你去哪,这里的球迷永远不会忘记你。你也不用忘记他们——你知道他们有多疯。”
你想起南看台的黄色墙壁,想起那些手写的布条,想起那张你冲刺的TIFO。你说:“我不会忘。”
罗伊斯伸出手。你握住了。
第 53 章
2022年6月
二十三岁。你在伦敦的公寓里——你自己租的,在多特蒙德和伦敦之间往返用的。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转会合同草案。你的经纪人埃琳娜坐在对面,端着咖啡。
“三个选择。”埃琳娜把咖啡放下,翻开文件夹。“切尔西,报价七千万。曼城,八千万。还有——尤文图斯,六千万。”
你看着那三个数字。切尔西和曼城给的钱更多,离家更近,英超舞台更大。尤文图斯少了两千万,意甲节奏更慢,平台小一些。
但你想到了罗伊斯的话——“你需要一个地方让你不用憋着。”
你想到了都灵的阳光。你想到了内德维德说的那棵树。你想到了意大利人光着膀子在雪里挥围巾的样子。
“尤文图斯。”你说。
埃琳娜看着你,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打了个勾。
你拿起手机,给大卫发了一条短信:“我去尤文图斯。”
大卫秒回:“意大利是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你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别给内德维德打电话。”
大卫:“我已经打了。”
你翻了个白眼。但你的嘴角动了一下。
——
2022年7月
你在多特蒙德官网上发布了告别视频——你自己录的。你穿着多特蒙德的训练服,坐在布拉克尔训练基地的草皮上,背景是空荡荡的球场。
你说:“谢谢。就这样。”
视频只有九秒钟。但多特蒙德的球迷在评论区写了九千条留言。
一个球迷写了很长一段:“你来的时候是个不说话的孩子,你走的时候是个不说话的男人。但你在场上的每一次冲刺,都比任何演讲更响。黄墙永远是你的。”
你看到了那条评论。你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多特蒙德灰蒙蒙的天空。
告别赛那天,你站在球场中央,向四面看台各鞠了一躬。南看台再次展开那面TIFO——你的冲刺瞬间。这次旁边多了一行字:“Danke, Alfie”——谢谢,阿尔菲。
你弯下腰,用手摸了摸草皮。然后你站起来,走进了球员通道。
你知道你可能再也不会以主场球员身份走进这座球场了。
但你不会哭。
你不会在任何地方哭。
——
2022年8月
你抵达都灵的那天,天气很好。不是英格兰那种暧昧的阴天,也不是德国那种沉重的灰天,而是意大利那种通透的、蓝得让人想晒太阳的天。
你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又有球迷来接你——几百人,比在多特蒙德时少,但声音更大。
意大利人讲话声音本来就大,他们喊着“Alfie! Alfie! Benvenuto!”,一边喊一边挥舞黑白围巾。
一个老人挤到最前面,把一件手工编织的毛衣塞到你手里。毛衣是黑白色的,胸前绣着你的名字和号码——11号。
“这是我家老太婆织的。”老人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她病了,不能来。但她让我告诉你,你是她最喜欢的英国人。”
你把毛衣接过来,叠好,放在行李箱上。你说:“谢谢她。”
老人眼眶红了。
车上,埃琳娜坐在你旁边,看着你把玩那件毛衣。“你在多特蒙德的时候,球迷也这样吗?”
“不一样。”你说。“德国人热情,但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把你当家人。”埃琳娜替你说了。
你点头。
——
2022年9月
尤文图斯主场对阵萨索洛。你首发踢左边锋,第23分钟,迪巴拉传球给你,你内切射门,球打在防守球员身上变线,滚进了球门。
你的第一个意甲进球。不算漂亮,但算数。
安联球场四万人欢呼。意大利式的、带着旋律的、像歌剧一样的欢呼。有人在唱一首歌,旋律简单,歌词只有一句:“Alfie, il nostro inglese”——阿尔菲,我们的英国人。
你跑向角旗区,滑跪。然后你站起来,对着看台挥了挥手。
这是你第一次在进球后主动向球迷挥手。你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你愿意做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意大利的阳光,也许是因为那件手织的毛衣,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球迷喊你的名字时,你感觉他们不是在向贝克汉姆这个姓致敬,而是在向“阿尔菲”这个人打招呼。
赛后迪巴拉在更衣室搂着你的肩膀对记者说:“阿尔菲今天进球了,但他明天会进更多。他是那种——”迪巴拉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很冷,但这里——”他又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很热。”
你看了一眼迪巴拉。他想表达的意思你懂了。
——
2022年10月
你开始习惯都灵的节奏。早上训练,下午自由时间,晚上没有乱七八糟的商业活动。
你开始学意大利语——只是为了在超市买东西时能跟收银员说“Grazie”。
你租了一套小公寓,在都灵城南,离训练基地开车十五分钟。
不是豪宅,不是别墅,就是普通的三室一厅,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阿尔卑斯山。
你在阳台上放了一把椅子,有时候下午不训练,你就坐在那里看书——你开始看书了,以前你只读战术手册和比赛报告,现在你读小说,意大利语版的,翻得很慢。
有一天下午,你坐在阳台上看书,手机响了。是维多利亚打来的电话——不是短信,是电话。
你接了。
“阿尔菲。”维多利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一样,不像平时那样干脆利落。“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你说。
“真的?”
你停顿了一下。阳台上的阳光很好,照在书页上,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真的。”你说。“这里阳光很好。”
维多利亚沉默了几秒。“你爸爸说,内德维德告诉他,你在学意大利语。”
“嗯。”
“你从来没学过别的语言。”
“因为以前不需要。”
维多利亚又沉默了。你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很少听到她叹气。她总是那么控制得好,叹气这种情绪流露在她身上很少见。
“阿尔菲。”她说。“我以前对你太严了。”
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你说。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她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抖。“你爸爸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们——”
“维多利亚。”你打断她。你没有叫她“妈妈”,但你也没有叫她的全名。你只是叫了她的名字。“现在别说这些。我还在踢球。”
她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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