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眉头皱了起来，露出明显不情愿的表情。
“我知道阵平的心意，”我看他这副模样，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柔声说道，“但是你自己也要留点钱生活呀，老是给我买东西的话，会影响你自己的，你看，你平时要交电话费、要买便当、要坐电车来回，这些都是开销。你对我好，我真的很开心，但我也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一点。”
松田阵平依然抿着嘴不说话，表情明显的不乐意。
“那这样好不好，”我退了一步，用商量的语气说，“两三个月一次，好不好？如果阵平答应的话，我就收下这块手表。”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做了一番权衡，最后才不太情愿地开口：“……好。”
我松了口气，笑了起来，然后把手表盒托到他面前：“那……帮我戴上吧？”
松田阵平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从盒子里取出那块白色的女表，他动作极轻地托起我的左手，摘掉了我原先那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旧手表，然后把那块白色的表轻轻套上我的手腕，扣好表带，他的指腹擦过我腕侧的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温热而粗糙，让我的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白色的表带贴合着我的腕骨，大表盘的设计衬得我手腕更加纤细，不得不说，确实很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新表，又抬眼看着松田阵平，他的目光也落在我手腕上，看着那块白色的表被戴在我手上，眉眼间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很适合你。”他说。
他手里还握着那块被我换下来的旧手表，然后他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把那块旧手表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就像当初拿走我的手帕一样自然。
我假装没看见他这个小动作，只是从盒子里拿起那只黑色男表：“来，我也帮你戴上。”
他乖乖地把左手伸到我面前，我低头，把黑色表带扣在他修长的手腕上，扣好搭扣，他手腕比我宽出一圈，骨节分明，我戴完刚准备松开手，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指，他的手指顺势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两只戴着同款手表的手就这样交叠在一起，他微微用力握着我的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我能感觉到他指腹和掌心里的薄茧，像是常年练拳击留下的痕迹，粗糙而温热，我忍不住好奇地用拇指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掌心的茧，他感受到我指尖的动作，目光垂落在我的脸上，然后视线缓缓下移到我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然后轻声说：“那……我们继续逛逛吧。”
他嗯了一声，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们就这样十指相扣地走完了海底隧道的后半段，松田阵平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过，偶尔他会轻轻摩挲一下我的手背，像在确认我还在他身边。
最后我们来到了海豚馆，一个半圆形的露天场馆，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周围是呈阶梯状排列的座位。
“坐前面吧，”我拉着松田阵平往前走，“前排看得清楚。”
但走近之后我发现前排的观众都穿着透明的雨衣，有些还拿着塑料布遮挡在身前，我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经验告诉我这种情况下跟着做总没错，于是我让松田阵平在原地等着，自己去旁边的售货机买了两件透明雨衣和一张塑料布。
“穿上吧，”我把其中一件递给他，自己也在他面前不太熟练地套上了雨衣，“我看前排的人都穿着，估计是会被水溅到。”
松田阵平看着我笨手笨脚地穿着雨衣，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背后的帽子，然后也穿上了自己的那件，我们在第三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来，我展开塑料布横在两人膝盖上，然后放心地等着表演开始。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随着广播里欢快的音乐响起，两只海豚从水池的一侧跃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两道流畅的弧线，然后又重新钻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观众席上爆发出阵阵欢呼和掌声，但前排的人几乎同时举起了手里的塑料布和雨伞。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到一阵凉风袭来，水花已经朝我们这边扑过来了——下一瞬，松田阵平猛地侧身挡在了我前面，水花扑在他脸上，又顺着雨衣滑落下去，他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我看着自己被护得好好的，而他却湿了脸和头发，忍不住笑了出来：“雨衣穿了呀，而且我买了塑料布盖在腿上了，倒是你——”
我笑了笑，然后用指腹轻轻帮他擦了一下溅在脸上的水珠，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着，在阳光和水光里泛着细碎的亮芒。
下一轮水花来袭的时候，轮到我了——那只海豚似乎故意选了我们这个方向，一个漂亮的摆尾，大片水花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松田阵平那边躲去，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一把揽住我，把我圈在手臂和胸膛之间，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替我挡住了大半水花。
水花落尽之后，我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隔着湿了一块的衬衫传来的体温和心跳，我赶紧想退开，但刚动了一下就发现自己的头发和脸上全是水珠，校服的前襟也湿了一片，松田阵平也好不到哪里去，黑色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几缕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滴，脸上的表情有些狼狈。
然后我们对视了一秒，看着对方湿漉漉的脸，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好狼狈。”我笑着说，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被水打湿后贴在额前的卷发。
“你也一样。”他扯了扯嘴角，也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我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指腹擦过我的颧骨，带着水珠的凉意。
海豚表演在最后一只海豚跃出水面触碰到挂在高处的球体时落下了帷幕，观众们鼓掌欢呼，我也跟着鼓掌，松田阵平也难得地鼓起掌来，散场时我们起身，他把塑料布抖了抖叠好，然后依然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往出口的方向走。
走出海豚馆，阳光重新落下来，午后的热度把身上残留的水汽烘得温温的，我找了一块干爽的手帕——正是松田阵平送我的那条浅粉色绣花手帕——然后踮起脚尖，帮松田阵平擦掉了脸上和发梢的水珠，他微微低下头配合我的动作，任由我摆弄着，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好了，这样就好多了。”我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然后自己也开始擦脸上的水痕。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拿走了我手里的手帕，然后笨拙地抬手，用那块手帕帮我擦掉了额角和脸颊上残留的水珠，动作带着几分生涩和小心翼翼。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没有躲开，乖乖地站在原地让他帮我擦完。
“好了。”他把手帕重新叠好递还给我，表情带着几分不太自在的得意。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五点半了，便对他说：“我们去吃饭吧？”
“嗯。”他应了一声，又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我的手，带着我往外走去。
走出水族馆后，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经过一个路口时，我的目光被路边一台机器吸引住了，那是一台粉白色的自助拍照机，上面印着“プリクラ”的字样，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在排队。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松田阵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プリクラ，自拍照机器。”
我眼睛一亮，想起来这不就是大头贴吗，这东西在我出生的年代早就被智能手机取代了，但在九十年代的日本，大头贴正是刚开始流行的时候。
我拉着他的手朝那台机器走了两步，转过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我们也去拍几张吧？”
他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乖乖地被我拉着去排队了，排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前面几个女生拍完笑闹着走出来，帘子拉开，终于轮到我们了。
我拉着松田阵平钻进那个小小的机器间里，空间很窄，两个人站进去几乎肩膀贴着肩膀，面前是一块屏幕，旁边有一些按钮和一个投币口，我把硬币投进去，屏幕上显示出一行操作指引，我在屏上按了几下，选好了边框和背景的款式。
“阵平，凑近一点，”我侧头看他，“太远了拍出来的距离不好看。”
他闻言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微微侧过身，把脸凑近我的脸颊旁边，我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耳廓，这个距离让我心跳快了半拍。
第一张照片，我们两个人脸贴着脸，我对着镜头笑着摆了个剪刀手，他则是嘴角微翘，虽然看起来依然有些僵硬，但比我想象中配合多了。
第二张，我摆了一个半心的手势，举到胸前，然后教他：“你也做一个，把手这样——对——然后贴上来。”
他的手指修长，根据我的教导曲起指节，努力调整成和我一样的形状，我把自己的手贴上去，两个人的指尖相对，正好凑成一个完整的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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