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知道你在地下世界接悬赏。我也知道， 你被称为‘杀手’。”
她用指腹一点点抚过他掌心里那些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粗糙厚茧。
“我不知道这个外号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杀过人，也不知道你为了活下去，究竟沾染过多少血腥……我后来没有再往下查，因为对我来说，那些都不重要。”
甚尔死死地盯着她，大脑轰鸣，一片空白。
“杀人太脏了，甚尔。”
凛将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无论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哪怕你的手早就习惯了血污……但我绝不希望，你跟我在一起之后，还要为了我和孩子，被迫重新去握刀。”
“既然你选择了我，我就要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生活。我怎么能……再把你拉回那种深渊里去？我希望你能干干净净地留在我们的生活里，以后，用这双干净的手去抱小惠。”
甚尔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卡了一把粗砂，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自己害怕得指尖都在发凉，明明被道德感折磨得彻夜难眠，却依然硬撑着一口气，替一个本就满手血腥的杀手挡住所有罪恶，只为了给他拼凑出一个干净的余生。
他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凛。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不是吗？”
凛微微一怔。
甚尔微微倾身，将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既然是两个人的家，就没有让你一个人去背人命的道理。”
“你可以觉得我帮不上忙，你也可以用你的方式去解决麻烦。但下次不管遇到什么事，必须告诉我。”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既然不让我替你动手，那至少，你要让我在你旁边陪着。”
“别再一个人去处理这些了。听到没有？”
凛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在这片浓稠的黑夜里，那抹幽绿是唯一灼目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人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总是更容易卸下防备，向温暖妥协；又或许是因为，在剥开那层杀伐果断的外壳后，此刻的她确确实实已经太过脆弱、太过疲惫了。
无论是孕育一个新生命的沉重，还是亲手剥夺一条人命的冰冷，都在无声地透支着她的心力。
她真的太累了，累到已经无法再独力支撑起所有不可见光的秘密。
在长久的对视中，凛顺着他的力道，轻轻靠进了那个宽阔坚实的怀抱里，将脸颊贴在了他滚烫的胸膛上。
“……好。”
她闭上眼，听着男人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我答应你。以后遇到了事情，我都告诉你。”
-
当凛终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时，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青灰色。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替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街头透着深秋的料峭寒意。
甚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街角那座破旧神社前的。
他从不敬畏神明，不信所谓的来世，更不信什么报应。
在死人堆里打滚的那些年，如果神明和因果真的存在，他这种满手血腥的恶鬼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冷雾在青石阶上游荡。
甚尔停在斑驳的鸟居前。
他根本不知道参拜的规矩，也不屑于去学。可此刻，凭着脑海中极偶然瞥见路人祈福时的模糊记忆，他像个生怕做错了一步就会毁掉一切的笨拙学徒，僵硬地走到了水池边。
他拿起竹柄水杓，一丝不苟地洗了左手，又洗了右手。
做完这一切，甚尔大步跨上台阶，走到了神龛前。
他在口袋翻出一枚硬币，郑重其事地扔进赛钱箱，然后握住那根粗糙的麻绳，用力摇响了神龛前的铃铛。
“叮当——”沉闷的铃声在空旷的清晨荡开。
两鞠躬。
然后，他抬起双手。
“啪、啪。”
他双手在胸前合十。低哑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
“我不懂你们这里的规矩，但我今天全都照做了。”
“死在我手里的人，多到你们记都记不清。”
“但她不一样，她是干净的。她是为了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才沾的血。”
“如果你们真的在记账，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什么因果报应……”
男人在寒风中深深地低下了头。
“把她背上的那条人命，算在我的账上。”
“所有的罪孽，报应，死后的地狱……全部转移到我身上，反正我债多不压身。”
“千万不要伤害她。”
最后，甚尔完成了最后的一鞠躬。
他依然不信神，但他更怕万一这种祈愿本来是有用的，却因为他少做了一个流程而导致祈求不作数，让报应还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没有任何神迹降临，神社依然是一片破败而死寂的模样。
甚尔也不在乎，转身重新走入了雾气中。
他得赶紧回去了，她还在等他。
-
几天后的午后。阳光驱散了连日来的秋阴，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凛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膝头搭着一条薄毯，正在翻看公司最近的财务报表。
报表上的数字半天没翻过一页，她的脑海里，全都是甚尔这几天异常黏人的模样。
她去厨房倒杯温水，他都要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他非要放弃宽敞的地方硬挤过来……
就在这时，“叩叩”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香织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轻车熟路地在凛对面坐下：“老师，我最近……办完离婚手续了。”
凛抬起眼，嘴角牵起一抹笑意：“这么快？看来区役所最近的办事效率提高了不少啊。还是说，香织你处理起感情问题来，比推科研课题还要雷厉风行？”
香织被逗得弯了弯眼睛：“长痛不如短痛嘛。既然决定了，就不想再拖泥带水了。更何况，我现在有了新的目标，当然要斩断过去的孽缘。”
凛心里猜测她指的是日车，不过她一向对下属的八卦不感兴趣，就没有多问：“恭喜。摆脱一直消耗你的关系，是新生活的开始。”
“嗯！”香织点了点头。
凛的目光落在香织眼下淡淡的乌青上，关切地问道：“算算时间，最近学校应该开学了吧？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听到“开学”两个字，香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容光焕发，嘴角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挺好的，老师！一切都非常好，非常充实，每天都在吸收新知识，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进步！”
——好个屁啊！！！
她简直要在这看似岁月安好的学术象牙塔里疯掉了！
她原本以为，从科研助理转成博士生，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各种核心数据，加快她的伟大宏图。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身份的转变，直接把她一脚踹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科研助理的时候，她就是个来帮忙的临时工。做不出实验，她可以无辜地说我基础薄弱，到点下班也没人拦着她。大家都对她这个孕妇客客气气的。
可现在呢？！一个博士学籍，直接把她死死拴在了实验室里！
首先是实验室地位的暴跌。
自从成了新入学的博士生，她就彻底沦为了实验室食物链的底端！
按惯例，博一学生都要轮流当实验室助理，什么刷试管、配溶液、给培养箱消毒，甚至连实验室饮水机没水了、打印机没纸了、空调坏了，全都要落在她头上！
想当年，她一声令下，无数人为她前仆后继；现在，同门师兄给她发消息，“香织，顺路去拿个邮件，另外把下午开会的会议室订一下”。她不仅得去，还得秒回“好的师兄”。
再者，入学前没人管她，现在，她被分给了一个为了拿到终身教职卷生卷死的青年学者。
当她拿着自己精心构思的“人类与咒力共存机制”的研究提案汇报时，这位导师毫不留情地把她批得体无完肤：“香织啊，你这个课题创新点是有了，但是逻辑根本不成立！全靠臆想，毫无科学性可言！”
而最可怕的，是那把悬在头顶的毕业难题。
以她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在任何领域落于人后，哪怕是在学术领域！
当助理时，她觉得千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几百年的局她都等得起。
可现在，为了毕业，她必须在规定年限内完成课题！
原本刚转成博士时，她还暗自窃喜，以为自己钻了个大空子。因为神崎集团的这个联合培养项目，出于保密需要以及就业导向，学校对论文的发表要求放得非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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