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幕墙再次碎裂一块，她投胎林黛玉之前，曾在阎王殿里抽过一支签——头等命签。金灿灿的签文，从签筒里落下来的时候，满殿的阴风都停了。十阎王坐在殿上，低头看着她，说——
“恭喜里，抽中地府转运大赛特等奖，特等顶级福运命格！一生顺遂，长命百岁，婚姻美满，儿孙绕膝，福寿双全。”
那声音，她想起来了，虽似隔着厚重的浓雾起起伏伏，但细听之下却藏着青华那沉稳舒缓的声线。
阎王殿里的十阎王，林家的供奉三生居士，望春山上和槐树街小院的华大夫，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他说会庇佑她投胎后的一生圆满，家世显赫、康健顺遂、一生荣华、良缘美满。
而他自己，从来不再她一生圆满的命格里。
黛玉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便涌了上来，喷在膝上那张信纸上。血色洇开，把“下世再见”四个字，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红。
“姑娘！”紫鸢惊叫一声，扑过来扶她。
紫鹃转身便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快来人！姑娘不好了！”
青九蹲在地上，看着那封信被血洇开，看着黛玉伏在紫鸢怀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心里骂了那老东西一万遍。
绝情。
绝情。
他暗暗诽谤了青华好一阵：你这个老不死的，自己怕拖累人家，就写这么一封信来断人家念想，你倒走得干净，留下这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吐血，你良心被狗吃了——啊呸，被你自己吃了！
黛玉伏在紫鸢怀里，气若游丝，可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一滴，滚烫的，落在青九的毛上。她嘴里喃喃的，只有一句话：
“你说了，下世再见。可这一世呢？这一世，你叫我怎么过？”
青九听得心里发酸，转过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跑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半晌，才慢慢把青华吩咐他的事，又想了一遍，做了他自认为最正确的抉择。
青华让他趁着黛玉心神剧痛时，再次封印她的记忆。
青九蹲在树底下，爪子扒着地上的落叶，扒拉了半天。
封印了，她就不疼了。
她会像所有人一样再次忘记青华，忘记自小伴她长大的三生大师，忘记照顾她三个月让她神魂再次圆满的药郎华青。
而后，她会林黛玉按命定的姻缘线，与下凡历劫的神瑛侍者结为神仙眷侣，她会嫁人，会生子，会像那封信上写的那样，她会在他的仙道加持下，一生圆满。
可青九想到黛玉方才那口血，想到她那句“这一世，你叫我怎么过”。
他到底没忍心。
青九站起身，抖了抖毛，决定了！他才不要做这个恶人，去封印她的记忆。
将来，等绛珠仙子历劫圆满，回归天界，便是仙界芳华之主，大家同在仙界，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仙子小心眼记得下凡这点事，找他一只神兽的麻烦呢？
以那老家伙心软又偏心的性格，定然是不肯委屈绛珠仙子，只会让自己去背锅。
所以，还是等那老东西自己来收拾这摊烂账吧！
青华此时顶着北静王这个皇子命格，人间帝王龙气高于一切神灵，他此身只能算作转世命格存活，不仅没甚神力，更是连神算都只残存一点直觉。
涉及自身，更是只能模糊感应到一点点的波动。
所以，青九有没有执行他的封印指令，他是一点感知都无。
虽对青九不是很放心，但他也无甚办法，那只狮子狗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在人间他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这日当青九屁颠地摸回北静王府，一进门便被满满一大桌子山珍海味惊呆了，他扑上去就大吃大喝，见青华坐在窗下拿着本兵书随意看着，他吃饱喝足，屁颠地跑过去，谄媚道：“老板，皇帝的御膳就是好吃啊，下次还有没有？”
“我交代你的事做了吗？”
青九早就打好腹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信誓旦旦道：“做了！”
反正他没说什么事，他也没回答什么事，这不算背主吧？以后就说以为他问的是送信，信他确实送到了啊！天地为证！
“那就好。”青华放下书，蹙眉道：“京城的风未止，我感觉到马上有大事发生。”
“你要死了吗？”青九打着饱嗝，吸了吸鼻子，“你府里有浓重的死气，你闻不到？”
青华惊觉，“你还闻到什么？”
青九围着跳到他膝盖上，使劲闻了闻，“靠，你好几天没洗澡吧！一股馊味！”
青华一巴掌拍到他圆滚滚的臀部，怒道：“你找死吧！”
青九神速躲去，但怎么还是慢了一拍，重重地挨了一巴掌，嗷嗷地喊了两嗓子，“你不是什么神力都没有了吗，为什么还能打中老子？”
“你老子就算变成个凡人，依旧能管住你，不信你再对我自称一声老子试试？”
青九知道自己被青华所制，这是主仆的命定之势，他躲不过是必然的，圆溜溜的黑眼珠子一转，谄媚地道：“主人，您神威通天地，心胸比天地还广阔，哪里能跟我一只四脚兽计较呢？”
青华笑了，“滚，少给我插科打诨。”
说话时，门外有下人仓皇地闯来，哭喊着禀告：“王爷，不好了，王妃、王妃她她自缢了！”
青华错愕，狠狠盯了一眼青九，“乌鸦嘴！”
青九警觉地跳远，“我又不是阎王，叫人一更死不能二更亡，我就是闻到了死气，实话实说而已。”
青华哪里还有时间跟他斗嘴，早大踏步往王妃院子里而去了。
第114章 镜中人
青华从偏院回到外书房， 天已经擦黑了。
上吊自缢的不是王妃吴氏，而是吴氏身边贴身丫鬟雅茗。
吴氏哭得眼睛通红，呢喃道：“她方才还给我端茶， 人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想不开了呢！”她看着北静王爷那张温润俊朗的脸， 想起雅茗偶尔偷看的目光， 想起前几日以为王爷要收用她、却又莫名什么都没做的乌龙夜晚，想起雅茗这些日子失落的眼神， 吴王妃莫名有些幽怨。
“王爷，那日要是收用了她， 她也许便——”
“王妃想来是难过糊涂了， 说什么糊涂话。”青华摆摆手， 不让吴氏再说些不适宜的话。
青华说了几句安慰吴氏的话， 实在也做不出更多温存的言行来， 便吩咐人好生安葬雅茗且照顾吴氏， 回到了外书房。
殊不知，吴氏挥退了人等，一个人躺在帐幕里发呆。翻着身子， 不小心撞歪枕头，露出一张便笺。细看来， 却是雅茗留给她的话：“他不是他了，王妃小心。”
吴氏看着那张便笺，不明所以。这是雅茗的字， 她说的什么意思？
这一夜，吴氏辗转反侧，不时出现雅茗伸长脖子吐出舌头的上吊模样，一会儿又是雅茗跪着哭诉她冤枉的画面， 再时又翻转为那张“他不是他”的便笺。
噩梦一阵接着一阵。第二日一早，她便烧红不退，病倒了。
此后，请医问药等自是后话。
这厢，青华来到前院，墨雨在书房外等着，脸色不大好看。见青华进来，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王爷，雅茗的哥哥雅安，跑了。”
青华脚步一顿：“跑了？”
“属下去城西那间药铺，铺子关了门，里头东西翻得乱七八糟，药柜抽屉全敞着，像走得急。邻居说，前夜听见他铺子里有响动，像是收拾东西，天不亮便出了城。属下找来他店里的活计一问，说是听闻东家老家有事，才遣散他们。可雅茗的老家，早没人了。”
墨雨顿了顿，又说：“属下还在他铺子后头的小药房里，闻到了乌苏的味道。”墨雨脸色变得古怪，“不是属下闻到的，是它。”他指了正趴在王爷书桌上睡得四脚朝天的青九，“这只狗不知怎么跟到那里，从不知哪个角落扒拉出一点乌苏碎渣，奴才找太医院的人瞧了，说是乌苏。”
青华看向青九，又看看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秋风吹过，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阶前，又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散在墙角。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墨雨低声道：“王爷，雅安这条线，顺着往下查，定能查出点什么。雅茗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才自杀的。属下去请秦爷调人，连夜追——”
“不必。”
青华打断他。
墨雨一怔：“王爷？”
“我说不必追了。”青华转过身，往屋里走，脚步很慢，声音也很慢，“一个人连夜逃跑，连妹妹都不要了——这样的人，你追回来，审出来的，不过是又一个被人利用的可怜虫。”
墨雨不甘心：“可他肯定参与到什么谋害王爷的事里。”
“我心里清楚，罢了。”青华在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近日约束府中人，安分些吧！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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