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笑起来。她笑得毫无遮拦，像整个夜色都跟着亮了一瞬。她忽然踮起脚，把脸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萨利诺，你真可爱。”
黄猿愣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夸可爱。他以为她会说什么动人的话，结果她就这么软绵绵地扔过来一句，还带着笑。像往他心窝里塞了一团烧着的棉花。又烫，又轻，又叫人舍不得丢掉。
“你再说一遍。”他说。
“萨利诺，你真可爱。”
黄猿没说话。他忽然站定，把她往怀里一拉。
莉娅一个不防备，整个撞进他胸口。她“呀”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黄猿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抱得很紧，紧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又重又急。
“老夫这下子真的不能放手了。真是完完全全拿你没办法了～”他低声说。
她在他怀里闷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海风绕开他们，像怕惊扰什么。远处港口传来一声极轻的汽笛，像梦里才有的声音。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月光下，像把时间都站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黄猿松开她。
“走吧。”他说，“再不走，天要亮了。”
“亮了就亮了。”她说，手却乖乖由他牵着，跟着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招待所门口时，天还没有要亮的意思。月光照在白色外墙上，把整栋楼都镀成银色。莉娅站在门前，转身看他。她的脸被月光照着，戒指在她指间一闪一闪，那道小小的金色闪电像在呼吸。
“你明天还会来找我吗？”
“会。”
“多早？”
“你想多早？”
“我想要一睁眼就能看见你。”她眼神坦荡得让人心慌。
黄猿看着她。他忽然想，如果一个月后，她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这条命就全部都交给她，也不是不行。
“好。”
“你一睁眼，就能看见老夫了。老夫保证。”
莉娅笑了。她上前一步，在他下巴上极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推开门，像只怕被逮住的兔子，眨眼就没了影。
黄猿站在门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火光在夜里明灭，烟雾腾起来，被海风扯成一条淡青的线。
他抽得很慢，像在等心口那股翻涌的劲过去。他想起她刚才那一连串的笑，想起她踮脚亲他下巴时扑过来的体温，想起她指尖反复摩挲那道金色闪电的样子。
那么美好，那么真实。就好像她真的非常爱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这就像香波地飞起的泡泡一般，幻梦、美丽，但又虚无。
一个月。
一个月后，这一切都会碎。
他要做的，是在这堆碎片里，尽可能多地捞出属于“黄猿”的那部分。
他要在她习惯了他的体温、他的气味、他说“莉娅”两个字时的语调之后，再让她知道真相。
到那时，她就算恨他，也总该有一瞬犹豫。
他赌的就是那一瞬。
他必须要赢。
他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前了。
他在感受过她的眼神、气息、眷恋、旖旎后，无法再接受回到原点。
得到了就无法再压抑了。
只能勇往直前。
烟烧到尽头。
他掐灭，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三天，黄猿几乎住在了招待所。
拉弥亚每天早上醒来，推开卧室门，他果然已经在了。
有时候靠在门口，手里拎着还热着的早餐。
有时候坐在一楼的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看报纸。
她一看到他，眼睛就亮起来，像只被叫醒后看到肉干的小狗。她小跑过去，手自然地往他臂弯里一挂，拉着他往里走。
海军本部里渐渐有了风言风语。
有人说黄猿大将这回是真栽了。
从前只有他让人头疼的份，如今他天天准时到招待所报到，比上班还积极。
办公室里，他处理公文的速度快了一倍。战国元帅要他审的文件，他上午就交上去。下午三点不到就拎着外套走人。
鹤中将看他一眼，他笑呵呵地挥手，说：“去接拉弥亚酱吃晚饭。”
鹤中将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战国元帅哼了一声：“让他去吧。难得他上心。”
第四天傍晚，黄猿带莉娅手拉手黏黏糊糊的去军港边散步。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几艘军舰泊在港口，甲板上有海兵在冲洗返航的军舰甲板。
莉娅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
她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裙子，白发编成一根松软的辫子，垂在肩后。她忽然说：“萨利诺，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黄猿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夕阳把她的眼睛照成很浅的金色，像两池快要融化的蜜。
他心口一紧。他知道这不是她自己的真心。
可她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你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她笑，“我想每天都能一睁眼就看到你。不用你天天从其他地方跑过来。多累啊。”
黄猿看着她。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她缩了一下，又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婚礼需要准备。”他说，“很快的，老夫会安排，你就等着就行了耶。”
莉娅撒娇的声音传来：“那到底要多久嘛？”
“很快。”他顿了顿，像下了什么决心，“这个月内，一定让你做黄猿夫人。”
莉娅开心的叫了一声，笑着扑进他怀里。她的雀跃像海浪，一浪接一浪，打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环住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海风把她的笑声带出去很远，连甲板上几个海兵都探头往这边看。
“那你得给我准备最好看的婚纱。”她在怀里闷声说。
“好。”
“还要一整条街的花。”
“好。”
“你以后不能穿那么花哨的西装，显老。我给你做新的，你要穿。”
黄猿笑出声：“这个老夫要考虑一下。”
莉娅从他怀里仰起脸，眯起眼看他。那表情又凶又软，像只炸毛的小动物：“不许考虑。必须听我的。”
“行。”黄猿投降得极快，“听你的。”
莉娅满意了，重新把脸埋回他怀里。她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衬衫，攥出几道小褶。
黄猿抬头，看见夕阳正从海平线上沉下去。大半个天空都烧成绯红，像为谁铺了一场盛大的喜毯。
他揽着她，慢慢地想，这婚礼，或许真的该办。办得越大越好。等一个月后她醒了，想不认账，也得先过了全海军本部这一关。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莉娅，别骗老夫，老夫会疯的。”
她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抬头疑惑的发出了“嗯”一声。
黄猿笑了笑：“没什么。带你去吃饭耶～”
他牵着她，朝灯火渐亮的街区走去。夕阳的最后一寸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她的裙子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会在夜里发光的花。而他跟在她身后，眼里的光，比海面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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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娅搬进别墅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阳光从海面上直直照下来，把别墅门口那几棵老树照得油亮亮的。
黄猿站在门前，手里转着一把钥匙。他休假了，没穿那身黄白条纹西装，只套了件深色衬衫，袖口松松挽着。拉弥亚从后面走出，仰头看这栋房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高兴。
她以后就住这儿了，和萨利诺住在一起。她完全忽略了旁边挨着的别墅里住着另外一个她曾经的丈夫。
“进来吧。”黄猿把门推开，“你的房间在一楼，老夫提前让人收拾好了，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你先看看，有哪里不满意，我再找人来改。”
“你住哪儿？”莉娅跟进去，在玄关换鞋。
“二楼。”黄猿头也不回。
莉娅“哦”了一声，四处张望起来。
一楼和从前相比变了变，木头的颜色较比之前深了一些，采光还是极好，木地板被擦得发亮。黄猿带她走到最东边的一间房前，伸手一推。
“这是你的卧室。隔壁那间，空着。你看想做什么都行。”
莉娅探头进去。卧室已经重新刷过墙，是极浅的米色。床很大，铺着包裹白色丝绸的被子，床头还插着一束淡紫色的小花。
衣柜、梳妆台、落地灯，每一样都摆得妥妥当当。她走进去，踩着柔软的地毯转了一圈，满意得眼睛都弯起来。
“我喜欢这个房间。”她转身，朝站在门口的黄猿笑，“你让人弄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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