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指尖发白。
昌平君感受到气压的低冷。
可他还有一些未说的话，那是阿弟昌文君不日前告知他的。
比如说，燕太子姬丹为何才出咸阳便遇刺，逃亡函谷关，疾奔归燕？
——当日，这些被查出来的宗室宅邸有不小人员调动。
话，戛然而止。
秦王早有怀疑对象，听了这话轻呵一声。
遥可见他，皙白手背青筋凸起，脸色漠到极致，只一眼便知此刻藏蕴着滔天怒意。
昌平君微微敛眸，此事他和阿弟也甚是意外。
原以为宗室那些人屯田占地只是不满实田令，谁曾想，竟敢对别国太子动手。
燕太子若死，秦自然不怕。
厌的是给秦惹麻烦的人……
别说大王，连他听到这则消息都有些想笑。
纯被一群蠢猪给气笑的。
有千种万种方式去做，为何选择刺杀别国太子？即便做了，意义呢？
毫无意义。
还露了马脚，蠢上加蠢。
“大王，明日早朝臣会上书陈列罪状。”昌平君道。
“善！”嬴政心绪稍平，让查的事两兄弟都办的很好，时候也不早了，便打算让人先回。
昌平君作礼。
正这时，殿门忽被人轻轻敲了敲，声音甜糯：
“阿父～”
他先是试探一声，没过几秒糯音拔高些许：“阿父聊完了嘛？”
昌平君动作倏然一滞，回首望向紧闭的殿门，虽未看到人影，却莫名能想象到画面：小家伙正垫着脚将耳朵贴在门缝上，两只爪子不断扒拉着门板窥看。
他甚至能瞧见那对乌溜溜的眼眸正随着门内对话疯狂转动，睫羽专注。
说起来，这位秦长公子他见得少之又少，一来御史之职位于三公，每日少有闲暇；二来，他受大王重任查实田令以及甘府之案，多地奔波。若无要事，鲜少入宫。
唯一的一次，尚是大王嘉礼。他站在群臣前列，轻易便能看到长公子。
那是一个明眸善睐、贵不可言的小孩，静静伫在那，对四周充满好奇，犹如被搬来嘉礼上的太阳花。
长公子除了可爱，名声也是出了名的好，纵没见过几次，众臣以及民间的口口相传也让他有一定了解。
“进来。”嬴政道。
【阿父说完了？好耶！】
嬴岳抱着图图粲然进殿，本以为只阿父和赵高两人，没曾想还有一个。他明显比阿父要年长许多，衣袍气度分点不比昔日相国吕不韦差。
明显注意到，那双眼睛也在看自己。
【这是谁？】
【既然有人，那等人走后再说吧。】
嬴政：“？”
“阿父～”
幼崽抱着图图小跑到嬴政身边，将它放到旁边儿，灼灼盯着殿中人，压低气声问，
“这是何人呀？”
“臣昌平君，见过公子。”
小家伙声音虽小，可那好奇的模样都被收之眼底，昌平君眼底掠过了然笑意——长公子，倒与传言一般灵动。
幼崽轻轻颔首算作回礼。
【原来这就是昌平君呀。】
【按辈分的话，他和阿父算是表叔侄关系。也就是说……他是我叔公？】
【没记错的话吕不韦罢相后，丞相便是他了吧？】
【御史大夫是御史之率，史称其掌副丞相。】
嬴政一点不惊讶，按照惯例相位有缺，御史大夫替之。
本还想昌平君功绩卓越不知怎么赏才好，小家伙倒是提醒他了。
接着升官，正好可以帮他省不少事儿。
愈想觉得合适，心内就此定下。
昌平君：“臣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嬴政：“不劳你了，爱卿慢走。”
赵高低眉顿首，目送。
“叔公再见～”小家伙目视，抬手说拜拜。
地砖忽然将步子拉住，昌平君回眸望一眼长公子，淡笑而离。
殿内只余三人，万籁俱静。
幼崽抬眸看着身旁，小声道：“阿父，孩儿有话想说。”
“嗯。”
声音淡淡，不动声色。
【还有人在呢，要说悄悄话！】
粉嫩小团子拽着他的袖角疯狂使眼色。
一会看看自己，一会儿看着不远处的赵高。
意图昭然若揭。
“出去。”
赵高明显怔一瞬，慢半拍地退下。
嬴政看在眼里，没在意。
终于空空只有两人。
幼崽摩拳擦掌，心潮澎湃：“阿父，孩儿要告状。”
嬴政：“？？？”
幼崽将晚间所见所闻添油加火地说出。
此时此刻，嬴岳甭提有多爽。
秦穿人的目标无比和谐统一：杀赵高，诛胡亥，顺便帮祖龙推进大业。
从前一直没机会下手，眼下可算让他逮到机会，可不得添油加火的说？最好刺激的阿父直接把赵高杀了，那是最最最最好的结果。
幼崽叽里咕噜地说，站起来转圈说，觉得不够，手舞足蹈现场给他模拟一遍。
当时是僻静之处，夜色沉沉，可还有月光依稀能看清些动作。
赵高对面的人，手里拿着一大包东西，分明是想行贿呀！！
还有还有，那个行贿男子手上带了个好大的玉戒，这个年代玉器可不是平民百姓可以随意购买的东西。
此人身份不低呀。
说完这些，划重点了！
——那人身形健壮高大，比赵高长了半个头，也绝对是咸阳口音！
“阿父你有头绪了么？”
幼崽说着说着都觉得热了，小手呼呼给自己扇风。
“嗯。”
嬴政声线倏然有些沉。
嬴岳乌眸圆睁，“真哒呀？”
他没看清脸，本以为查清对方身份起码要周折一番。
“是毒害甘罗之人，也是刺杀燕太子之人。”
嬴政没觉得同幼崽说这些有什么不可，小家伙很机灵，不用他忧虑什么。
就算有什么，天塌下来了，有他顶着。
愕然与惊恐，在嬴岳脸上反复横跳。
好！大！一！个！瓜！
“阿父要严惩他们！”
损害了那么多百姓的切实利益，这是一该！
害了无辜之人甘罗，二该！
还是那句话：此事闹的越大越好，首犯该死！轻犯也需吃吃苦头，不能轻饶。
【赵高也不能放过，背着阿父偷偷摸摸联络那些人，果然是搅屎棍一个…。】
【最好直接处以死刑，以绝后患！】
这么厌恶赵高？
他究竟做了何事？？
虽有一丝不解，但嬴政对赵高的厌恶更占上方。
又是背叛。
他平生最恨背叛。不管是身边任何人……
是时候来一波大清算了。
他想。
。
“阿父，孩儿今夜可以和你一起睡嘛？”
小家伙星星眨眼，双手都搭在他的肩膀上，讨好极了。
“何故？”
他想听原因。
嬴岳：“孩儿睡不着，在阿父这就不会了～阿父的塌好软好软，孩儿每次睡的都很香。”
这话他倒是爱听。
“它不行。”嬴政指尖一抬指向幼崽……………身旁的猫儿。
图图也不知听懂没，喵呜一声。
“阿父不喜欢图图？”
“脏。”
点评犀利。
猫儿这回貌似真听懂了，翘着尾巴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喵呜～”
小爪子扒拉两下殿门想要逃出，幼崽小跑过去放它出门，交予奶娘先行带回。
“图图呀。”嬴岳轻声，
【你要努力努力——少拉点臭臭、少掉一些毛毛。阿父有洁癖……】
嬴政：“。”
他单纯不喜欢小畜生。
除了马。
他的白兔马。
星垂平野，月照外面，烛映里面。
铜灯极轻摇曳，卷出塌上两道人影。
“阿父，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孩儿这次绝对能听完。”
“真的？”
嬴政反正不信，几次试验下来，他都怀疑自己声音有什么魔力。每听一会，小家伙倒头就睡。
怀里的幼崽轻轻点头。
嬴政仔细想了想。
神话以及法家太学都曾授过，他的过去也提过，那讲什么？
“阿父，”
糯音忽然传来。
信息量爆炸一整天，嬴岳实在忍不住发问：“为何要封锁关于阿母的消息呢？”
这是最奇怪的一点。
照攸宁、奶娘以及伯公的线索来看，阿母有能力且还是个漂亮的大美人。
这不很常见吗？又为何非要封锁消息？难道和被强行带到宫里有关？还有，为何奶娘说长大才能告诉他？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是他现在不能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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