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罢他又同自己说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那话简直想老友间的对话，有那么一瞬间，张苍几乎忘记自己是在同一个君王对话。
这个发现让他纵然回到宅邸后仍怔忡良久。
待他走后，咸阳宫又来了一人。
蔡泽。
……
姬平猜的没错，几日后的章台宫正在热议韩非一事。
韩安想来要人，想得美！肯定得里外扒一层皮下来才行，
一派大臣就提议，不如……直接把南阳剩下的地要过来吧，它可是位于洛邑之南，东南西北交通发达且是军事重镇，夺南阳，则韩唾手可得，楚定要忌惮。
不过说实话，这个要求真可谓狮子大开口。
韩国从前献过南阳一部分城，不过那都是上几任韩王做的事，且当时献的区域多是边角料。南阳真正的归属仍在楚国手里。
后来，先昭襄王让白起攻楚得了南阳的核心宛城，设了南阳郡，大力发展那里的冶铁，冶铜和蚕丝以及商业……而今韩国虽趋近空壳，但此番献城的可能性不多。
一来，一国之君自然要顾及体面，这秦军前不久才在新郑外逞威风，现在就要他献地。这不是摆明向列国说，韩国摇白旗，永远称小弟了。
这私底下说说便好，摆到台面上……
深知这其中联系，另一派则更关注大王的内心想法。
李斯就提议，韩非已是秦座上宾，前一阵寒冻也在民间帮助颇多，不如将韩非留在秦国换得那四位韩国使，并让韩陪上一定钱财。
“这个主意不错。”许多人点头表示赞同。
自有人心中不满，能得更多利益为何非要用人来换？
这其间具体的争论嬴岳不知，但他知道有这么个事儿。这是他亲自从老师那磨过来的。
这么快又讨论起韩非的事，想必是韩国那坐不住了。
“所以阿父，你打算怎么办呢？”幼崽边练字边问道。
【韩非可不能走啊，虽然他还不是我的老师……但我很喜欢他……】
【一生几乎没有得意的时候，回到韩国肯定也如敝履，不受重用】
“他是秦的，寡人不会放他。”嬴政淡声。
韩非从来不是敝履，而是蒙尘的金子。
口吃如何？
不必在意，这世间玄乎的事情太多，未尝不能治好。
【哦莫，霸气！】
“韩王那怎么说呢？”
“他要韩非。”
“意思是不要四个韩使喽？”幼崽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审视了两下觉得甚是漂亮，少倾，将东西放在案上，起身伸个懒腰，哈欠连连道：“难道他就不怕韩国百姓知道吗？”
“已经知道。”
幼崽继续活动筋骨，写了太久，实在累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已经知道？”
【我丢，百姓知道了那韩安还会如何选？】
他好奇地跑到阿父身边，双手托脸，眨眨乌溜溜的大眼。
“字写好了？”
【又转移话题，哼，阿父坏蛋！】
“写好了。”幼崽语气恹恹。
“拿来寡人看看。”嬴政注意到这细微的语气变化。
“哦。”虽然没得到答案，但他还挺想炫耀炫耀自己的字的，这大篆他现在写的得心应手，还经常收到李斯的夸夸呢！
那可是李斯，字迹出了名的好看！
“有进步。”嬴政颇为满意。
“还有几幅呢！”幼崽胸腹挺得板直，小腿来回一倒腾就又拿来两幅字。
【从前不知道阿母的名字，我就一直练“喻”字，现在我能写两个字啦！】
心声灿烂地说。
嬴政听了这话，好一阵恍神。
……能写两个字。
“阿政，这大篆真的好难写。”耳畔突然浮现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那么动听。
喻清静坐案前，外穿着一身黑红曲裾，内搭浅色里衣，墨发垂髻在后腰，假髻上只一根梳篦以及素色玉簪，腰坠香囊。
不着粉黛，然脸蛋身段气质，无一不美。
然她的美亦不浮于表面，他曾见过不一样的她——有隐世的矜贵疏离、悯然的细腻力量、惊心动魄的勾人，亦有无可奈何的悲凉感……
太多太多，可这一切完美的糅合进她的身上。
静若窈窕淑女、动若三月桃花，只一眼，便让人难以忘记。
“不如你教教我……？”她问。
“好。”
声音好似昨日话音拂过耳廓，可眼前人已非彼时人。
嬴政指尖抚过字迹轮廓，轻说：“她若看见你的字，应该会很高兴。”
“真的嘛！”童音明显上扬。
【若是有朝一日阿母能看见便好了。只可惜……】
【哎……】
“自然。”
【算了，不说这个伤感的话题了。】幼崽小心云梦纸收好放回，期待满满地问：“那阿父，之后有韩非的消息能不能及时告诉孩儿呀，孩儿不想让他走……”
【这么刺激的事儿，我必须要第一手消息】
【预定预定！双手双脚预定！】
“嗯。”
声音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
深夜。
楚国，上蔡东门。
四周光亮暗淡，依稀可见一辆轻车低调停在一处屋外。
着装得体的妇人将一个大包袱慢慢放到轻车上，那里头有她连日做出来的糕点糖果和甜水、崭新又保暖的新衣，衣服里还了钱财。那都是李斯每月从咸阳寄过来的钱财，上蔡在楚北地，两地遥遥，难免要多地停留。她前几日就已把钱分别换成了楚钱和秦钱。除了二者，还有三块金饼被封在了衣服里，若遇危及，可解大困。
数番检查确认毫无遗漏，她转头看着身后李由，语重心长叮嘱道：
“由儿，此番去咸阳切忌要收收自己的小性子，莫要给你阿父惹祸，知道否？”
妇人说着，竟有些不忍看孩儿的眼睛，她心想：我的孩儿还这么小，竟就要一个人离开故土了。
“嗐呀，孩儿都记在心里了。这话您都叮嘱多少遍啦？”李由话音才落，蓦地见阿母眼眶愈来愈红，顿时慌神，挤开笑颜，故作轻松地拍拍胸脯：“阿母别担心，此番孩儿是去咸阳享福的，可不是去受罪的！这路途虽远……”
话音一顿。
他又“啪啪”捶打一下左右肩膀展示给她看：“可由儿已经长大了，身强体壮的！要是真遇见坏人，跑就是了！阿母不是最知道孩儿身子矫健灵活的吗？”
他转身指了指车上行囊，声音放柔：“你瞧，还有兔儿陪着我，也有马夫伯伯一路照应……孩儿不是孤身一人。”
“只可惜我不能带大黄一起走，……便让他陪着阿弟吧。”
这话一出来，未曾想妇人脸上未有半分开心，反而爬上更多伤感。
妇人哽咽：“由儿！”
她一把揽住孩儿，一滴泪静静淌落，打花面容。
李由这才想起，上一次阿母如此伤心还是阿父离开上蔡独自去兰陵求学那日。
彼时天色将霁，四处都是昏黑，屋里是尚两岁还在熟睡的阿弟，呼吸平稳而绵长。
屋外。
他和母亲左右紧紧拽着李斯的袖角，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大声开口，怕吵醒屋内的人。
李斯的脸模糊不清，却无疑痛苦十分。他渴望改变，改变着碌碌无为的前半生，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要暂时舍弃一些东西。
——便是他待了几十年的故土以及朝夕相伴的妻儿。
“由儿，细君……此番远去，怕是要数年未归，但请放心，此番远去我求的是大富大贵，定然还会回来。”他穿得是普通的素衣，可走在薄光下，身子是那么的笔直、决绝。
他不敢回头，怕再多看一眼，溃不成军。
“去吧……去吧，”妇人死死掩紧嘴，落下豆大泪水。
李由满目不舍。
回忆中，阿母的泪水与此刻重叠，只不过此刻，她正紧紧抱着自己，什么也没在说，只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轻轻的颤抖。
阿母平日是最喜整洁干净，而他整日这跑那窜，再洁净的衣裳也会灰扑扑的，所以每次回家是他最忐忑的时候，而现在……
一滴晶亮的泪爬到嘴里，咸咸的，一点也不好吃。李由回抱住阿母：“阿母，孩儿会和父亲一样出人头地，把母亲和弟弟风风光光给接过来。”
“傻孩子。”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富贵，只是一家人健健康康地团圆在一起。
妇人松开怀抱，抬手慢慢摩娑他的脸，不舍低喃：“去吧。”
细语悄悄混在夜色，又悄无声息消散。许是心有灵犀，本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蓦然落到屋内睡熟的人儿耳里——
圆圆的双眸猛地睁开，落向外头。
屋外烛光摇曳，隐约可见车影。
来不及穿鞋，来不及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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