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的口水，尽数扑向韩非。
结果是——
秦王震怒，废去韩非座上宾礼遇，并将他轰了出去。
夜幕四合，咸阳宫。
嬴岳悄悄推开殿门，探进脑袋，果然看到个看书的身影。
空荡荡的殿宇倏然传来短促声响。
薛岑猛地一抬头，便见门缝里多出来的人儿在盯着他的方向。
那张脸可真是越瞧越漂亮，红润而细腻的皮肤，圆溜溜的眼睛像是普通眼睛的放大版，让人不由想多看两眼。
大王的孩子就是好看。
他这般想着，忽见人儿做了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地钻进殿内。
似是生怕被人发现，幼崽将脚踮的高高的，每走一会都要停下来关注着大王的模样。
薛岑紧紧盯着这一幕，不由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场秘密行动。
不多时，人儿终于悄咪咪到了书案旁。
见大王还是一样的姿势，没看他。小家伙得意抿唇，伸出恶魔小手，猛地捂住嬴政双眼。
嬴政眼前骤然一黑。
“猜猜我是谁？”
他压低声音。
“哪只狸猫溜进来了？”
“或许不是呢。”
声音继续搞怪。
“影子。”嬴政唇角淡淡勾起。
“啥？”幼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目光不自觉落向案上的铜灯，瘪嘴放手。“好嘛，忘了还有影子了。”
薛岑喜闻乐见。
大王早就发现，还等长公子蒙眼，这是故意逗他呢。
幼崽一屁股坐他旁边儿，“阿父，我想问……”
“韩非？”嬴政放下书卷，截断话音。
幼崽心思冒出蛔虫两字，呐呐点头。
“你别怪他……他就是太直了。”
【因为直，他比所有人甚至某种程度上比韩安还要希望韩国变得强盛，因为直，他顶着压力一个人留在秦国。】
“所以让寡人赦免他？”嬴政并不认可这个理由。
“也不是，只是求阿父再给他一点时间。”幼崽也没懂韩非现在的脑回路，怎么突然就超雄了？
不懂，但尊重。
【史书上祖龙读了他的著作，大呼：“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也算是他半个知音。只可惜，韩非因为不希望统一，还是死在了秦国。】
【可以说他是不自量力，但这种不自量力也极需要勇气。】
【既然历史可以改变，那为何韩非的命运不能呢？】
“寡人给过机会，且不止一次。”
韩非入秦不久便是座上宾，便是飨燕礼来迟他也没追问一句半句。
他为韩国说话，他倾听理解。
他愿意倾力给他最好的待遇，可他不屑一顾。
听了这话，幼崽心脏一跳。
“那阿父现在是不想要……”韩非了？
【好家伙，现在阿父开始讨厌韩非了。那接下来会不会就是史书另一种推测——是秦王令李斯和姚贾害了韩非？】
【因为阿父害怕韩非是个战略间谍，威胁了国家安全，所以他最终决心杀掉韩非……】
【听听现在。简直对头啦！】
【这么一看，有点不妙啊。】
【……还是不能坐以待毙。】
嬴政神色无波。
本以为姚贾和李斯是害韩非的主谋。
没想竟是他。
不过这心声说的其实也没错，今日章台宫，他的确起过一丝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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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章剧情线偏多～
第95章 燕子你别走——
自从韩非被轰出章台宫，嘲笑的嘲笑，悄咪咪的穿小鞋开始穿小鞋。
姚贾就是典型的代表。
大王呐——
韩非有什么闪光点？
一个话都说不全的结巴，除了文章出众，精于“刑名法术之学”，还有那点好？怎么都把他当成宝呢？
大王给他座上宾待遇，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就寒冻帮过，结果还藏着存韩的私心，天天存韩存韩，别说大王耳朵要起茧子了，大臣们更是烦的不行。
大王脾气还是太好了！
还有那李斯，整日帮着他那师弟，现在连府邸都不让人拜访。
哎。
“卿与他可曾有过节？”秦王问了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他记得心声说过姚贾因为身份会被韩非痛骂上不得台面，自此结仇，看眼下姚贾态度，莫非此事已然发生？
“臣与他可没什么过节，臣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姚贾坦然道。
不顺眼。
嬴政指节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倒是个熟悉的理由，那臭小子对赵高不也如此？
看来那桩事，尚未发生。
“寡人心里有数。”
高座之上，声音稳如深潭。
姚贾郑重行礼：“臣今日肺腑之言皆已言尽，便不扰大王清净，先请离去。”
“善。”
嬴政目送他退出殿外，再次拿起那本署名韩非的书卷，指尖轻轻收紧。烛光摇曳，却为他身上增添一丝冷意。
……
“先生，可以给我们讲讲你儿时的故事么？”
章台不留非，自有留非处。兴乐宫中，嬴岳，李由以及韩非齐齐围在桌旁坐着。
两道目光殷切看来。
韩非喉头轻轻滚动，温声：“可。”
一小、一中号的崽崽立刻托住脸，目不转睛地随他走近那段泛黄过往。
首先传来耳廓的记忆关于一个孩子，那是五六岁时的他，自小跟随老师习得各种法家之书，当然，诸子百家各有精华，他不仅精读商君，更涉猎孙武白起等兵家谋略，阴阳学说以及各类杂书也尽数囊括。
那时老师对他说：“你是我教过最优秀的孩子，似璞玉未琢，虽不完美，却已尽显光华。”
口吃并不可怕，那恰恰是你的与众不同。记住你的才学，日后不要因被人轻视而不争。
你生于韩国王室，这一生大有所为。
大胆去做，莫怕，莫怕。
接着就是青年时的韩非。
彼时，尚不及弱冠的武安君白起率兵攻韩，豪夺五十城。自此，韩国一日不如一日，他痛恨国君不能选贤任能，埋头著书立说并前往兰陵求学。
再后来便是归国后的他以及入秦的他。
总结他的人生：出生贵族享有万丈光芒，可惜身有口疾，那些没本事的稳坐高堂，而他……或因为性格，或因差异，受人轻视，不得重用……
尽管这些嬴岳早已熟知，可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韩非亲口诉说。
他说起这些，任何一个细节都能娓娓道来，可见这些早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承认，他的确被深深触动。
韩非此刻给他的感觉像是抽丝剥茧，正一点点撕开那道或藏着喜、抑或是伤悲的口子。
他或许不再害怕故事里的伤痛，选择赤诚袒露。
可自己听后只觉得“凄”。
活也凄凉，死也凄凉。
他的人生本该万丈光芒，底色怎能如此呢？
不应该的。
李由甚是代入，虽然他跟贵族沾不上一点边，最有回忆的就是阿父阿母的联合双打：“原来你的过往是这样的……。”
“虽口吃，可您什么都明白。”幼崽脱口而出这句话。
韩非读过法家笔下“集权与君”的盛国，见过韩国的衰败，所以他想改变。
口吃像他的笨拙，强国是他的理想，为了后者，飞蛾扑火，至死不渝。
有人会说，这是个傻子。
其实在这句傻子之前，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傻子。
他什么都懂，却一步没停。
“喵～”图图看来也甚是认可。
“非一直以为……语言是与世界接触的天赋，我这般，早已慢于人一步。”
“才不是！”幼崽李由异口同声否定。
“语言的确是与世界接触的天赋，可文字也是啊，人和自然交流，和世界交流，不管是有声还是无声，都是在接触。也正是因为这种天赋，其后才会诞生许多优秀篇章。您的《孤愤》是，《显学》是，《五蠹》《说难》更是。”嬴岳始终认为不管是口吃，亦或者失明、失聪以及有任何一种缺陷的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世界交流的方式。
失明可以用耳朵听这个世界，在后世，打破世俗所有的傲慢偏见，去做一名朗诵家的，大有人在。
失聪者，指尖亦有与世界对话的线条，这是独属于他们和世界的秘密。且，它并不完全神秘，亦能去琢磨学习。
残者，他们身上往往能迸发出人们所想象不到的更大力量，那是人类精神的赞歌。命运将我击溃，可我偏不认命。
接触世界的天赋绝不仅仅只是语言，而是身体。
五官，六感，肢体……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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