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瓷首先要寻原料，这无可厚非，可若要寻瓷土必然要动用许多人力，难以隐瞒，所以嬴岳早早便将它排出生辰礼的候选名单。
他震惊又好奇的是，制瓷也是养济苑的特色课程之一？抑或……这也是阿母教的？
他问出心底疑惑。
这事儿平日自然不能给别人说，不过眼前这个人不同，这可是清阿母的孩儿，当然是个例外！
喻满道：“清阿母从未教我们这些，但她曾提过！——喻潇曾亲眼看见过她制的瓷器，是黑釉色的瓷，纹路富韵，漂亮至极！”
“只可惜那瓷只她一人见过，我们都不曾看见。但我们都相信师妹说的是真的，也相信总有一天她也能制出这么漂亮的瓷！”
黑釉瓷？？！！
幼崽心跳加速，瓷器由不是瓷器到成为真正的瓷器，到青瓷，北白南黑，抑或南青北白，每走一步，便是一个朝代的努力。而秦即便已经有真正的瓷器存在，也绝不可能发展到黑釉瓷这个恐怖地步。
难道我不是第一个……阿母她…也是穿越的？不然，这些都如何解释？
喻潇看错了？
幼崽乌溜溜的眸子停滞良久，心想：必须尽快见到喻潇，越快越好。
常海沉浸在震撼中，长公子的母亲竟有如此巧思，竟能制出黑釉瓷！
他在圭宫待了多年，见的最多的便是一些玉器或陶器，玉器名贵，唯有高位者才能触碰，寻常人连走近细看都是奢侈。作为宫人，他也只能远远看一眼。
陶器见得相对较多，多是黏土做成，颜色灰扑扑的，用得很广泛。
这个黑釉瓷必定很漂亮，常海直觉告诉自己。
“岳，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幼崽回神，目光再次落到地上的背篓：“你这是？”
“刚准备上山采药，所以说，你来得巧也不巧。”
“你懂医？”“口疾能否医治？”小家伙下意识两连问。
喻满：“这得看患者具体情况。”
“儿时就有口吃，如何？”
喻满沉思一下，面色有些可惜：“儿时有的话怕已成了固疾，不能触及根本。”
不治本也行啊。幼崽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竟问出了希望，“我有一个朋友常年受此疾所扰，你能帮帮他吗？”说着从宽袖里掏出个锦囊，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诊金我有的，你看这些够不够？”
“自然可以。”喻满含笑。
太好了。“那就说定啦！”
说着，他开心地挥拳。
常海心里感慨：公子对韩非当真诚挚，哎，希望他不要再做一些糊涂事，枉费公子一片真心……
“还挺重。”喻满颠颠钱袋，两眼发光。
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钱。
打开，探指取出一枚秦钱，又系好钱袋。
“一秦钱，多一分不收。”他说。
“一秦钱？！”嬴岳常海双双震惊。
“这怎么能行。”
稚音立即反驳。
“没什么不行，友情价意思意思，就这么定了！再说我可就反悔了。”喻满将钱利索装好，还回：“对了，住址给我。”
事已至此，嬴岳也无话可说，便将地址告诉他，韩非正在养伤，他随时去都能见着人。
“对了，除了医，你擅长墨家工巧吗？”嬴岳又问。
“略懂皮毛。”
“常海。”嬴岳示意。
常海闻言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递了过去，嬴岳紧紧盯着喻满的神色，问：“此物你可了解？”
只见是个圆筒形状的东西，其下有波浪线，代表水。
“不了解。”
喻满抬手搔了搔额角，也不瞒他：“其实我一点不通墨家的工巧之术，问我……你算是问错了人。”
这样啊。
看来只能回宫问问少府和那些墨家弟子了。
嬴岳点头，想收回图纸，却听他又说：“但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有些熟悉……”
“不着急，你慢慢想！”声音兴奋。
“我也不确定，貌似清阿母在帛书上画过此物。”
帛书。
这玩意可比竹简贵不少。
“能给我详细讲讲吗？”
“嗯。”
了解后嬴岳才知，原来阿母在养济苑教学之外的时候，都执笔写什么东西，据喻满了解，上面大抵是她的一些经验和想法。
这是手稿啊！
可手稿呢？手稿去了哪？
喻满：“这我就不知道了。”
嬴岳却有了怀疑，会是伯公拿走了吗？还是阿父？
这是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幼崽乌溜溜的眸子看着喻满：“能给我讲讲阿母吗？”
喻满爽快答应，不过他被收养时还小，很多记忆都已模糊。
在喻满看来，清阿母是个很很很多面的人。
她像一个母亲，将一群被遗弃的孩子捡回了家，尽心养育。同时，她也像一个严父，那般严厉地告诉他们各种道理、知识与技巧等。
她也是温柔的，雷暴的雨夜，她会将所有害怕的小孩儿聚在一起耐心讲着故事。喻满从小胆子都很大，但他从来不说，因为他要听清阿母讲故事。她的声音像空谷之泉一样动听，每每没听多久，就会让人陷入安眠。
他承认，在清阿母身旁是他睡过最安宁的夜，他时常会想起他。时常时常。
嬴岳听着淡淡的笑了。
他又听喻满说起姓名的事情。
关于姓名，养济苑的每一个孩子都随她姓，不仅如此，每一人的名字都是她亲自取的。她博学而美丽，似乎知道这世间的所有。她以诗为他们命名，喻满没得到这个好待遇，因为那时他犯了个错误，给一名师弟惹哭了。
清阿母离开后，他越来越后悔，也越来越羡慕同门师弟师妹以诗而成的姓名。
她还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会认真倾听他们的心事；她是个很善于发现的人，总能注意到不同孩子的闪光点，譬如喻潇，她对土壤的了解具有天赋，再譬如他另一名师弟，十分擅长卯榫构造……清阿母挖掘他们的闪光与爱好，并予以鼓励支持。
总而言之，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值得钦佩与爱。
喻满：“我说完了。”
探究一个人，难以用三言两语去囊括。
这只是他眼中的清阿母。
“谢谢。”嬴岳本以为此行扑了个空，没想到收获颇丰。更为重要的是，他对阿母形象有了更为详细、具体的了解。
听着这些话，他好像看见了不一样的她，这里的她不是脱俗出尘的谪仙人或奇女子。
她是鲜活的——热烈、让人怀念。
既如此，此行便完满完成，幼崽好生告别，启程回宫。
归时太阳依旧热烈，却有些燥热。
嬴岳坐在马车，掀开车帘看一眼那座精致的建筑，恰见喻满背上背篓关紧殿门的一幕，马车向前走，他向后，愈离愈远。
他慢慢放下车帘，浓密的眼睫低垂投下浅浅的阴影：“喻满说的那些……我都没有见过。”
每一人口中都是不同的她，而他这个生来就失去母亲的孩子，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她的模样。听着那些故事，他开心，可心底又泛起说不清的酸涩，最后只能轻轻感叹一句：原来阿母是这样的啊。
“公子……”常海轻唤一声，他察觉到长公子情绪有些低落。
“放心，我没事。”
低落嬴岳并不否认，但更多是想追求答案的欲望。他迫切想知道更多，了解每一人口中的阿母。
最后……
拼出一个最接近于她的答案。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离答案越来越近了，事已至此，她是穿越的分量更重了，不是么？
接下来，他得试着寻一寻那本手稿的存在。目下看，伯公是个好突破口。
再者，需尽快见到喻潇，证实他猜测的真伪。
*
韩非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梦永无止境。
在那里，他走马灯一样看见自己的一生，从呱呱坠地，再到凄苦死去。每一幕都那么清晰，清晰到那些像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他在梦里咆哮着自救，喊早已仙逝的先生，喊同门，喊张苍与李斯。但没有一人回应他，他一人站在混黑一片的世界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尝试过呆在原地，迷茫着等待天的到来，等了很久很久，依旧没有等到。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他得试着自救！
于是他又重振旗鼓站了起来，他不停沿着世界的漆黑前行，走啊走，走啊走，直到——
他的眼前出现了光。对，没错，那就是光！
神圣的、散发着温暖与希望的光。
它看起来离得不远，他加快脚步朝着光亮前行，又是漫长的征程，不知走了多久，光还在那里，他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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