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他的家乡有山有水，一到五六月四处都是绿油油一片，更有袅袅青烟，有稚子欢笑，更有等待他归家的贤妻。
是以，他无数次设想等仗打完了，定要去看看。
可如今真正踏上去往鄢县的路上，心中那份喜悦与期待再也没有了。
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
师父有一个贤妻，有一儿一女，长子今年十四，幺女将将十岁，有一处小屋，一家四口可谓幸福无比。在军营时，师父便常念叨着妻儿各自喜欢什么，各自的趣事，说得他也时常大乐。这就像调味剂，听着听着，战争好像也不那么可怕了。
可现在……
师父不在了。
斥候眼眶发涩，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师父的妻儿。
他们会大哭吗？
一定会。孤儿寡母的没了家里的顶梁柱，可怎么办？
“子修，你怎么一直苦着脸？”
有人忽然唤他，秦子修回头一看，原来是黑夫和惊两兄弟。
欸？若记得不错，他们好像也是鄢县的。
不如一路同行。
……
“节哀。”
惊和黑夫二人轻声说。
虽说同在军中，都是认识的朋友，可战场浩大，他们兄弟二人也常常分开，各自在生死线挣扎，更何谈见到秦子修？又知晓他师父已经阵亡呢？
子修点点头，却问：“惊的腿伤如何了？”
自刚刚巧遇他便发现惊的腿一瘸一拐，似有重伤。
“中了一箭。”惊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神情还算平静，“今后兴许走路会有点儿问题，已经很知足了。”
知足好，知足者常乐。
那么多弟兄都死在了战场上，他捡回一条命已是幸事。更幸运的是，他和哥哥黑夫杀敌有功，被封了一级爵，虽然公士是二十等爵最低的一等，但一级爵位也是有授爵文书的。这是荣耀！
“我师父亦被封了公士，可他人已不在了，只能由家中长子继承了……”子修道。
“节哀。你师父英勇，世侄将来必成大器！”
“听师父说，我那位世侄惯是个聪明伶俐的。”子修点头，很是认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到了县里，因为去向不同，三人就此分开。
黑父搀扶着惊归家，子修则坐了辆牛车前往师父家。他一路欣赏美景，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竟就到了目的地。
牛车已经走了，子修抱着东西，在原地徘徊打转未进半步。
心却砰砰砰，跳得愈来愈厉害。
一个妇人透过窗，远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嘀咕：“这人是有什么心事吗？”
屋内，年幼的女儿正在学习女工，也忍不住看去，看了一秒，视线便再也挪不开：“阿母，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有点像阿父整日炫耀的徒儿。”
是吗？
这下妇人可得好好看看了，不仅看，还近到窗前仔仔细细地看。
“还真是！”
妇人说着立马放下东西，小跑出去，高喊：“子修——”
那声音宛若催命的符咒，令秦子修当场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他从未来过这里，不可能被人认识，除非……
细碎的脚步越来越近，直至一张脸出现在她眼前，妇人面上惊喜：“真的是你啊，你师父呢？”
师父……
秦子修没应声，指腹蓦地攥紧抱着的大包袱，微微垂眸，不敢看她，艰难吐字道：“师父他……”他不敢再说。
妇人略一沉默，嗓音带着急促地又问一句：“你师父呢？！”
秦子修头垂得更低了。
“阿母～～”
屋内独自一人待着的小女忍不住唤，作势就要跑出来。
妇人勃然面变，大喝：“别过来！”
少女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来者是不是阿父的徒弟，只乖乖地坐了回去。她想：那个男人手里只抱着一个包袱，面目慈善，应当不是什么坏人。
“鸿渐他……战死沙场了？”
鸿渐是老斥候的名字。妇人目光紧紧盯着秦子修手里的包袱，开门见山道。
话罢，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纹处划下，落在面颊，看着凄凉而心酸。
秦子修哽咽了。
“师父英勇，”他字字用力，“虽为斥候，却斩获了数颗敌人首级，获封一级爵。”
秦子修轻轻抬手，递上包袱。
妇人接过，包裹沉甸甸的。
“师父已下葬于前线，内里是我带回的师父生前的衣服，还有军功奖金……”子修续说。
妇人闻言当即有些头晕目眩。
丈夫死了。
连尸首都不能看到。
往后只能立个衣冠冢……
想想她的夫君，自己在前线不断拼杀，对自己扣扣搜搜，却把钱都攒下来寄回家里。因为长年在外打仗，儿子与他的父子之情甚是疏远。
本想着他打完仗能好好陪陪家人，与儿子也联络联络感情，这下好了，人直接没了。
只能立衣冠冢。
只能立衣冠冢！
“怎会、这么突然…呢？”妇人啜泣，话不成句。
昔日团圆之景仿佛就在昨日，这叫她如何给儿女说呢！他们这般小，又怎能接受父亲的离开？
子修哀恸：“师娘节哀。”
妇人擦了擦眼泪，无声啜泣，生怕声音大了些被屋内的女儿听到，半晌，忍住哀痛道：“你也辛苦了，快快进屋来，家里正有热菜招待。”
热菜？
想必是等着师父回来一起吃的吧。
秦子修心里更难受了。
夜晚，妇人的长子也回来了。
——他如今在县令手底下当个小吏，事务虽然繁琐了些，但他一直乐此不疲。因为他觉得，不管如何，一个小吏总比父亲整日上阵拼杀，吃了这顿饭，下顿饭不知有还是没有的日子好。
得知父亲的徒弟来了，他特意早回半个时辰，一起吃了这顿饭。
但不知怎的，今夜团圆不见父亲，气氛也是格外的沉重。
他不知为什么。
然饭吃完，他就明白了。
父亲没了。
——战死疆场，临死拼来了一级爵，自己还没享受到，就落到他的头上来了。
儿子是不太想要父亲的一级爵位的。
“不要这一级爵，能换回我父否？”儿子问。
这话把在场三人皆得泣不成声。
妹妹哇哇大哭，说再也看不见父亲了。再也不能骑到他头上，到处玩耍了。
母亲黯然神伤，虽没哭出声，但儿子心里省得她是一直压着心绪，不想让儿女们看到更难过。
秦子修“砰”一声跪在地上，“师父对我是再造之恩，从今往后，师娘便如我母，世侄们便如我手足兄弟，往后我定与他们一同侍奉师娘！”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落泪连连。
妇人慢慢上前，扶起他。
“好。好！”她哽咽道，“……日子总是要继续过的。”
＿
万里晴空的日子，天际飘满了纸钱，正是老斥候出殡的日子，亦是封爵文书来临的日子。
秦子修和师父一家人风风光光地办了葬礼，哭着为老斥候立了衣冠冢，眼睑肿着回来。
“世侄今后想做什么？”
回去路上，秦子修问。
“得知父亲死讯时，我真想弃文从武，走一走他走过的路。”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家妹年幼，母亲孤寡一人，他们不能再失去我了。”
“况且而今六国一统，天下即将迎来太平盛世。我坚信，武以胜敌，文亦可以息民。”[1］
秦子修微微一愣，想起师父往日对儿子的夸赞，如今一看，果不其然。他点了点头，拍拍身旁肩膀：“世侄……果智慧也！”
*
与此同时。
得知黑夫兄弟二人得胜归来，长兄衷欢喜的举办个团圆宴。
团圆宴后，衷费劲人脉心思才找来县里有名的医士为弟弟惊再看一看腿伤。
好在都是虚惊一场。
惊的腿还能留下，只是日后走姿不会像常人那般平稳，再者……日后若又起战争，恐怕难以上战场。
惊觉得没什么。
“无碍，能活着就行！”
他心态极佳地说着，怎料疗愈了小半年的伤腿，某一日起身竟完完全全痊愈了。
与常人走路之姿，毫无半分差别！
突如其来的惊喜可让家人欢喜的不行。
衷约着喜又一同吃了个团圆饭，日子和美的很。
…………………………
很久很久以后。
天下安定，大秦太子代秦始皇巡视各郡，久闻鄢县吏治最为清明，便调整原有行程，亲自来到了鄢县。
此一行，太子见的人不多。
除却县令县丞一些官员，他格外接见了喜，言他“执事勤谨，昼夜孜孜，如临渊谷”治狱日记记得详细周到，乃是秦吏之模范，可再接再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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