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桐虽然懵懂,但还是听话地一点头,转身颠颠跑到隔壁饭堂,小手一伸,腮上还挂着泪珠,稚声稚气管食堂阿姨要盐水。
几分钟后,她捧着一大盆盐水回来,盆都快比她人大了。
“浇一些在里面吧。”小桃指导道。
“啊,这可不行,盐分会让花草更枯萎的——”阿姨连忙制止。
可小桐显然更听小桃的话,直接把盆口向下一倾斜,盐水哗啦啦淌下来,一半进了土壤,一半因为没控制好力道,泼到了小桃的脚腕和鞋子上。
小桃本能地向后躲了躲。
几分钟后,奇迹出现了:原本蔫巴巴的花瓣和叶片,仿佛喝了灵丹妙药一般,一瞬间饱满起来,重新昂起漂亮的头颅。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小、小桃,这是谁教你的?”阿姨扶扶眼睛,转头问小桃。
小桃眨巴着小鹿一样湿润乌黑的眼睛:“是我家楼下一个老婆婆教的,她养了几十年的蝴蝶兰呢。”
小桃弯起眼睛,笑盈盈回道,手指却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蜷了一下。
她还是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她本该视而不见的,可小桐哭得那样伤心,那盆蝴蝶兰确实是她尽心尽力养了几个月的,她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难过,便出手了。
她天生有一种能力,可以和花花草草沟通,还能赋予它们力量,刚刚她就是将力量注入到蝴蝶兰里面,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只是维持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月吧,蝴蝶兰还是会凋零,小桐到时想必又要哭鼻子了吧。
阿姨还是不大明白,又扶了扶镜框,正想继续追问,孩子们爆发出愉快的欢呼声,在屋子里蹦来跳去,好不欢乐,她也就忘记了这茬,起身去门口取拖把。
“小桃,你裤子都湿了,我给你擦擦吧。”小桐掏出手帕,凑过来道。
小桃警觉地往后闪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不用啦,不用啦,马上就放学了,我回家的时候换一身新衣服就好了。”
“哦。”小桐也没坚持,“谢谢你呀,小桃。一会儿还是你姐姐来接你吗?”
“嗯。不过那是我表姐,不是我亲姐姐。”小桃垂下眼睛,小声纠正道。
“她可真漂亮啊,身材还好,每次都穿得那么时髦,我长大也想变成她那样子。”小桐双手合十,对着远方羡慕地说道。
小桃趁她不注意,轻轻把裤腿上的水往外挤了挤,动作间,露出左脚脚腕上一道青黑色的蛇形胎记。
那胎记不仅栩栩如生,宛如一条活蛇,还盘绕了她整个左脚脚腕,从脚踝到小腿肚,盘了整整三圈。
这算是一种异兆,表姐说轻易不要示人,否则会招致猜疑、孤立,小桃牢牢记着表姐的话,小心谨慎地掩盖着自己的秘密。
放学后,表姐不出意外又迟到了,她破马张飞地赶来,一把拉住小桃的手,把她薅上她新买的马自达。
表姐姓石,小桃出生的时候没有父母,便跟了表姐的姓。
“石桃,石桃,石头里蹦出一只大桃子。”幼儿园里的男生经常这样起哄。
小桃长得白白嫩嫩、软糯可爱,很招人喜欢,而这个年级的小屁孩,往往愿意通过起哄、编外号的方式,来博取女生关注。
“表姐,我裤脚湿了。”小桃软乎乎地对表姐撒娇道。
表姐正如小桐说得,长得特别漂亮妖艳,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像极了猫,眼角微微向内,呈现出一股狡黠和妩媚。
不止长得像猫,小桃还看见过表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厨房里,盯着冰箱里的小鱼干流口水,眼睛黄澄澄的,还舔了舔手指。
这个发现曾经把她吓坏了,可一想到自己脚上缠着一条蛇,便也没那么害怕了。
谁让她天生最喜欢小猫咪呢,尤其是那种白色软毛的小猫咪。
反正表姐除了责任心淡薄,对她基本放养,还动不动就颐指气使外,人还是很不错的,零花钱大方,想吃什么也不亏待她,还总给她买漂亮衣服,她已经很知足了。
听说表姐也是跟着母亲的姓,那位传说中的阿姨小桃一次也没见过,但表姐说,她养她的钱大部分都是阿姨掏的。
她好几次仰着小脸蛋,天真地问表姐阿姨为什么不来看自己呢,是不是自己讨她厌了?
表姐眼神躲闪,说阿姨坐牢了,出不来。
小桃便不再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小桃已经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了,头发也从樱桃小丸子,变成了乖巧的妹妹头。
随着变化的还有表姐,她越来越不着家,每个月扔给她足够的生活费,偶尔出现一下,向外人传达“这家还有大人在,别打我家孩子主意”的信号。
所以小小的小桃,很早就会自己做饭了,身高不够就踩在小凳上炒菜,早饭一概用微波炉加热三明治,配着牛奶喝,然后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上学。
她吃穿是不愁,可小孩子总是需要陪伴的,久而久之,她经常感到孤独,晚上总是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羡慕地看旁边树枝上小鸟一家在窝里互相啄羽毛。
那只漂亮的猫,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出现的。
它跳上窗台,金黄色的眸子仿佛流淌的黄金,炙热而艳丽,白色的皮毛厚实柔软,小桃使劲咽了咽口水,大胆地抬手在它背上轻轻rua了一把。
又一把。
小猫没有反抗,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开心的样子,或者说它努力表现出开心了,甚至还主动拿嘴巴拱了拱她的手心,可那张猫脸上的神情实在过于正义凛然,连胡须都是威严的,使得它的讨好看上去透着诡异与违和。
但它真的好漂亮好漂亮,足以让人忽略掉一切。
小桃把猫咪抱进怀里,一下一下rua它的毛。
只是小猫并不经常出现,但每次她情绪低落,都能看见它的身影。它漂亮又骄傲地跳上窗台,任她揉搓,可并不停留太久,看她破涕为笑后,就翘着尾巴跳走了,以至于有段时间,她都禁不住怀疑,这只金色眼睛的猫,是不是自己的幻想?
每次离开前,它都会转头凝望她一会儿,然后才轻盈地踩着树枝树杈跳开,消失在繁茂的叶片之中。
她能感觉到它很想陪她,却因为某种原因,不能长久地陪她。
时光荏苒,又是五年过去了,小桃已经是高一的学生了,个子也和表姐一样高,但她依旧不敢露出脚踝,即便那上面的蛇形胎记已经变淡了不少。
随着年纪增大,她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有时梦见一块大石头,有时梦见一个扎着两只冲天鬏的小男孩,有时身处一处山洞,有时又住在一处古代的宅院里。
梦境真实得好像实实在在发生过一般,以至于每次梦醒,她都会盯着天花板发好一会儿的呆。
更有甚者,梦见了和一个红衣黑发的美少年亲吻,羞得她整天都坐立不安,扭扭捏捏。
什么嘛,莫非自己想谈恋爱了?
奇怪的是,每次做过这样的梦之后,脚腕上的小蛇就少一块,从尾巴开始向上少,如今整条尾巴跟都快没了。
她没法解释这种现象,几个月一回家的表姐也支支吾吾说不清,小桃就撑着腮帮子对着窗外发呆,脑子里转动着各种奇闻怪谈,心想自己该不会是被妖怪附体了吧?
白猫也不经常出现了,她掰着手指头算算,上次见到它,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不过她也交了很多新朋友,不会再寂寞地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伤感了,渐渐地也就将它淡忘了。
有次暑假,她跟着朋友去天津玩,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独自一人来到了一家商业酒店门口,仰着脖子发了好一阵呆,直到一辆车擦身而过,才惊醒过来。
诶,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把这些天的美好记忆都记录下来,然后埋起来,下辈子再挖出来——”脑中响起不知是谁的声音,特别熟悉。
她眩晕片刻,下意识撩起裤脚,朝脚腕看了一眼。
蛇形胎记骤减,只剩下一个蛇头了。
冥冥之中,她仿佛猜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猜到。
她低着头回到大家下榻的酒店——完全在城市的另一端,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去那里……
她忽然特别怀念那只白猫。
第二天,大家出发去××山上玩。那是一处旅游景点,但因为有过不少灵异传闻,已经没什么游客了。不过队伍中有好几个男孩,大家也就都放宽了心,带足装备出发了。
小桃心事重重,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后竞和大部队走散了。
她心下惊慌,循着记忆找回去,居然遭遇了鬼打墙,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她怕极了,掏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
周围弥漫着夏日午后特有的灼热与死寂,甚至连知了的叫声都没有。
她拼命喊着朋友们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自己惊慌的呼喊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像是嗤笑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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