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仿佛看到一条未知、残酷、血腥的道路,在他脚下缓缓铺开。
“我在听。”
他重新握住了话筒。
“但是我不想当彭格列十代目。”
瞬间,电话另一侧好似被谁按下了消音键,一星半点的声音都没了。纲吉只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过了好半天,沢田家光的声音才二度响起,他声音里的开朗和客套被彻底抹消。露出了底下真实残酷的内里。
“你为什么会知道?”
纵使这对父子已经数年没有见面,但就像是风筝的线牢牢拽在手中,他在意大利对这个孩子的近况一清二楚。
成绩不行、也没有什么朋友、更谈不上情报网。
他为什么会知道?
“这不重要,但我不想当彭格列十代目。”
“为什么?”
“不想当黑手党,还需要理由吗?”
“纲吉,你不知道这个位置代表着什么,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垂涎你现在的好运。”
好运?
他压根不需要这种好运。
“我说,我不想。”
话筒另一边再次没了动静。又或者对方在消化这意料之外的情况。好半天,那道声音才给予回复。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个消息。”
“但即便你不想当,也要来一趟意大利。彭格列戒指在你手上对吧?你得把它归还给九代目。”
说完这句话后,电话被挂断。
纲吉的瞳孔里倒映着远处的东京塔,夜幕在当下彻底降临,霓虹灯爬满了建筑物。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东京很像夜之城。
第207章 永浴爱河—生恩
西西里的夏天很浓烈。
机场的玻璃过滤了热量,却没能过滤掉刺眼的阳光。
纲吉的航班落地前遭遇了气流颠簸,这导致青年走下飞机时脸色苍白,手脚无力。
没错,纲吉最终顺从了家光的想法。
或者说“顺从”这个词用得不准确。他亲眼见识过彭格列戒指的厉害,能够操纵时间的杀器,怎么想也不可能放在自己手里。
纲吉也想过要不要把它快递到西西里,但这样毕竟不够安全,并且他父亲也没给他彭格列的地址。
最终,他买了最便宜的红眼航班,仅带一个随身小包前往意大利。
不像是游客,倒像是来逃难的难民。
西西里对于纲吉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人生地不熟,语言还不通。
他站在候机大厅东张西望,考虑要不要给父亲再打一个电话时,三四名身穿黑西装的男人,他们神情肃穆,腰间鼓鼓。
所到之处民众的说话声骤然压低不止一个档,纲吉转瞬被这些黑西装所包围,这让他非常紧张。
“那个……”
“您的父亲派我们来接您。”
这群黑西装齐刷刷地鞠躬,纲吉也成为周遭人的视线焦点,身份被自动打为黑手党。这种感觉糟透了,像是头顶有盏聚光灯径直往下照,灼热的温度令他额头渗出汗珠。
他没告诉家光自己会来意大利。
纲吉被裹挟着,半请半强迫,上了一辆全黑色的防弹车。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车内有一名穿着干练的女性,开口就是一串流利的日语。
“最近西西里事态比较复杂,家光大人工作缠身,才没能亲自来接您。”
“这里的景色很不错,作为旅游圣地在欧洲也有不少名气,感兴趣的话我会安排下属陪同您好好逛逛。”
“我和报社只请了三天假,还完东西我就要走,恐怕没什么时间。”纲吉忍不住开口。
话音刚落,面前的女性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而后只是笑笑,继续和纲吉介绍西西里的景点。
尊敬,但尊敬的不是他。对于沢田纲吉本人的意愿,对方选择无视。
这辆车从机场出发,途径市中心,开往城郊。
彭格列的总部——那片拥有历史底蕴的建筑群,越来越近。
印刻有华丽家徽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死。
纲吉忍不住回头,只觉得那扇门像是一个精致的鸟笼。
他被安放在会客厅内,纲吉很想把戒指放下就走,但他被告知沢田家光正在参加彭格列高层会议,一时半会抽不出时间来接待。
所以纲吉只能坐在柔软而蓬松的沙发上,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红茶发呆。
装在杯子里的红茶,液体表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很华丽也很复古。
但是不知为什么,或许是纲吉盯着它的时间太久。倒映在水面上的水晶灯,线条变得锋利而笔直,光线璀璨又迷离。
深色的茶水宛若夜晚的天空,而夜空下是那座独一无二的城市。
它在轻声呼唤。
“好久不见。”
浓烈的恐惧,瞬间抓住了青年的心脏。
纲吉猛地起身,抬腿就要往外走,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两名黑西装拦了下来。
“放我离开,我不想等了!”
“纲吉大人,请再等待一段时间,会议马上就结束了。”
“我说我不想等了!”
无人在意。
纲吉想硬闯,却被两名黑西装架住身体,硬生生按在沙发上。那些人看待他的目光像是看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
这份喧闹没能持续多久。
会客厅的大门被推开,沢田家光走进房间,两名黑西装自动松开桎梏,任凭纲吉狼狈地起身,和他的父亲对视。
时隔多年,他们再次见面。
他的父亲看起来很陌生,同样被包裹在黑色西装中,显得一身休闲装的纲吉愈发格格不入。半点寒暄的念头都没有,纲吉径直摘下手指上的彭格列戒指,递了过去。
“给你,我现在能走了吗?”
传承了数百年的家主信物,闪烁着古朴气息,背后却代表着地下世界至高无上的位置与滔天的权力。
从来只有别人为它打破头的份,恐怕彭格列戒指本身也没想到自己能如此遭人嫌弃。
家光没收。
他慢悠悠地坐在沙发上,把那杯红茶一口直接喝了,空掉的杯子随便放,瓷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脆响。
“那么着急干嘛,很久没和阿纲这样面对面聊天了,趁这个机会,咱们父子俩好好唠唠。”
唠唠?能说的在电话里不已经说干净了吗?
抛开彭格列戒指和黑手党,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只剩下干巴巴的拷问而已。
纲吉不肯坐下,那双眼睛倔强地看着家光。
“我再说一遍,我对黑手党完全没有兴趣,一点点都没有。”
“我不可能成为彭格列十代目。”
直白,干脆。
纲吉向来习惯在谈话中为对方留有余地,鲜少这样直接地撕破脸皮。
沢田家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上位者的威压缓缓散溢。他的轮廓是冰冷而残酷的,宛若一座山,又或者一座塔,拦在纲吉面前。
“这可由不得你。”
他血缘上的父亲轻声说。
“成绩差劲、人缘糟糕、连朋友也没几个。”
“阿纲,你的前途堪忧啊。”
下属的汇报很及时,不管是在并盛还是在东京,哪怕是刚下机场,这孩子也没表现出一丝半点的突出特质。明明身体里流淌着那样的血,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这不用你管!”
“黑手党首领的待遇远比报社助理丰厚。”
九代目年事已高,彭格列迫切需要一个新的首领候选人。暗处的瓦里安不怀好意,一旦被Xanxus得手,那么首当其冲就会对自己举起镰刀。
到时候,沢田纲吉也跑不了。
但是这些有必要向这个孩子解释吗?没有必要。
因为结果已经注定。
“偶尔也尽点孩子的义务嘛,阿纲,乖乖地听安排不好吗?”
“你之前的人生里,我可没看出你有这么强的自觉性。”
一口气卡在纲吉喉咙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周遭的墙壁仿佛在弯曲,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窒息感层层上涌。
“你让我尽到做孩子的义务?”
“那你这个当爸爸的有没有——!”
“没错,我承认,以父亲的角度来说,我并不合格。”家光大大咧咧地承认了。
“既没有关心你,也没有陪伴你成长。”
男人平静地摊开双手,在他对面,纲吉的胸口不断起伏。
“阿纲,你得接受一个事情。”
“不是所有的小孩生来都要独占父母的时间和宠爱,大人有大人的事情要做。”
“生孩子,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选择,但它绝不是全部。”
“那什么是全部?彭格列,黑手党?”纲吉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尖锐,他握紧拳头,指甲甚至掐入掌心。
“哈,阿纲,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爱你但是我也爱彭格列,这并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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