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人造光源,屋内变得昏暗。短暂光盲症造成的结果是此刻的夜色看起来更加漆黑。
“让让,”女人的声音低沉优雅,在夜色中,失去了表面的迷惑性之后,给人以雌雄莫辨的怪异感。那一开始遇到对方时出现的毛骨悚然又短暂地出现了。
梅尔听话地往旁边挪了挪,床很大,她感觉被子被掀了起来,接着女人也上了床,很从容地说了一句,“睡吧。”
梅尔:“……”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不过也没什么,梅尔对此适应良好。嗯,和便宜老妈睡一张床,仔细一想还挺温馨。她闭上眼睛,声音动情地说:“晚安,爱你老妈。”
“早说了,没人想给你当妈。”
“那你去当白雪公主吧。猎人也可以。小矮人也可以。苹果也可以……”
梅尔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对它来说,这和睡前数绵羊差不多。区别是有的人数绵羊数到一万只没睡着,而她才数到魔镜就差不多了。她两眼发昏睡了过去。
“……”完全没有警觉性。
昏暗的夜色里,她的脸露了小半张在外面,以杀手惊人的目力,看得清她柔软的五官轮廓,还有她放松的眉眼。
她伸出手,捏了捏小孩的脸。小孩在睡梦中感觉到了骚扰,皱起眉,本能伸出手给她来了个响的。
没有警觉性,直觉倒是足够惊人。此外,运气也不错。
她莞尔了一下,把被子往下拉,露出了小孩的口鼻。被闷住的呼吸一下变得清晰起来。在紧密的空间里,这呼吸简直有一种豁然开朗:当你稳坐在严密合缝的地下基地里享受私人时间时,突然,有人带着凿子出现了,她敲碎了外墙,钻了进来,无视了你的所有反应,惊喜而热情地和你打招呼。
我早说过了,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
墨西哥,锡那罗亚州。
地处黄金三角,阳光充足,毗邻海域,拥有漫长西海岸海岸线,地理环境之优越使锡那罗亚在二十世纪沦落为毒/品贸易发源地,此后当地秩序持续混乱,官方政府名存实亡,锡那罗亚卡特尔实际上统治了这片地区。
哈罗德在二十年前成为卡特尔的领导人,他是从长辈手里接过的基业。和埃德给他的判断一样,这是个英勇、果断、敏锐,但缺乏足够的从血泪中得到的经验和直觉的男人。他的统治是平稳落地,但缺少开拓和进攻的。不过,这反而一定程度上救了他的命:这些年里,墨西哥经济受美国影响一蹶不振,官方焦头烂额,平稳发展就代表着流血事件的减少,如此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哈罗德也因此过了半辈子快活日子。
但等到他六十岁这年,事情发生了变化。这一年,彭格列十代目沢田纲吉上位了,里世界因此天翻地覆。哈罗德无心与年轻人相争,他的年纪也不容许他再大刀阔斧地开战,因此他一再退让。他的部下却对彭格列失去了敬畏之心,一时之间,与欧洲里世界相争的言论和氛围又在美洲内部甚嚣尘上。
哈罗德年纪大了,他失去了对卡特尔的全面掌控,他已经到了考虑继承人的阶段。不少人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功绩,人人都想拿下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但最后得到它的人却是诺曼·赫尔南德。
诺曼·赫尔南德,出身海地一个平凡的穷人家庭,在十三岁时因强大的异能力而崭露头角。哈罗德将女儿嫁给他,这让不少人暗中吃惊,而等到他实际上掌控了锡那罗亚卡特尔,那些不甘的人都低下自己的头颅,或者躺进了尸袋里成为土地的食物。
诺曼和哈罗德截然不同。他锐意进取,有着向外扩张侵略的野心。接管卡特尔之后,美洲里世界原本混乱又自成一派的懒散氛围随之一变,几乎所有能被搜罗的人才都成为了他的麾下兵卒。
诺拉曾经是个地下中介,后来归隐了。她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是在一个非法赌场。她展现出惊人的能力,赢走了整整一亿美金。
赌场打手当然不可能把她放走。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外站满了人。诺拉识趣地放弃了到手的利益,完好离开。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她在其他三家大型赌场干了同样的事。从此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要做些什么,尽管不知道她的具体目的,但他们还是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诺拉在不同的人里周旋,讨价还价,同时不动声色地让他们信任。这件事对杀手而言很简单,他做起来游刃有余。终于,可以确认对方即将上钩,他决定去享受一段闲暇的午后时光。
无视了雾部成员心急如焚的信息,他一个人走进了那家普通的酒馆。他思考了一段时间,确认自己没必要找一个可能愚蠢可能不靠谱的搭档,最重要的是,他独来独往,不爱与人合作。确定这一点后,他点了一杯酒。
然后在酒馆里,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孩出现了。
第99章 并盛往事·超级大乱炖(一)
酒馆里闹哄哄的。
这里是锡那罗亚的库利亚坎,是金三角中的金三角。被持续渗透上百年后,库利亚坎已经成为举世闻名的不法之地,在这里,暴力、流血、杀人事件层出不穷。
Reborn在酒馆落座的时间里,就在这条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两起偷窃、一起抢劫案。没有人出手制止,甚至没有人对可怜的受害人投去多少目光。倒是有警察过来,但他们只是敷衍地记录了一下大概的情况就走了。街边的店铺上有监控摄像头,但他们没有来调取的意思。警车发出的“呜呜”声仅仅给这个美好的午后增添了一段不太好听的音乐。
酒馆里嘈杂的声音几乎能淹没任一群体的存在。
杀手坐在窗边,惬意地饮酒。他喝的是特惠诺,墨西哥本土生产的低度酒,用玉米发酵而成,有一丝轻微的发酵乳酸。杯子里的冰块和杯壁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坐在窗边,窗外的阳光让人心情愉悦。屋内的吵闹虽然让人反感,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他享受这段独属于自己的时光。
然后,有什么超出预想的事情发生了。
很淡的烟雾。接着是时空被扭曲之后对周边的个体产生的轻微压迫感。阿尔克巴雷诺的诅咒已经远去了,但它的力量毕竟曾在杀手的身上停留那么多年,他的感官因此发生改变,能够捕捉到那轻不可闻的变化。
他转过瞳孔,去看酒馆里的一段空气。大概过了两秒时间,那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洞,接着,小孩从里面掉了出来。
基于十年后火箭筒所拥有的自动修正的能力,酒馆里的人们并没有看到小孩凭空出现的一幕,一时之间,他们还没有注意到这只小肥羊。
而小肥羊本人好像出现了一些意外。她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似乎不能让她清楚视物,因此她的眼神有些茫然,没有重心,她踉跄了一下,接着迅速站稳,她晃脑袋,似乎侧耳倾听,想要分辨自己出现在了哪里。片刻后,她似乎得出了结论,脸上露出不太高兴的神色。
这时候,有人察觉到了她的出现。理所当然地,他们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莫名出现的孩子身上赚上一笔。
一个男人和同伴达成协议,几个人堵住了出入口,他则施施然走了过去。他脸上挤出和善的笑容,向女孩伸出了手。
酒馆里的其他人虽然对这里没有关注似的,但有三分之一的人将余光投向了此处。显然他们同样对她垂涎欲滴,纵使她侥幸躲过了第一轮陷阱,后面也会有层出不穷的明枪暗箭等待着她。她真够倒霉——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长得太像一件礼物,同时看起来又没有保护自己的力气,这几乎注定了她悲惨的命运。
杀手悠闲地呷了一口酒。
他想看看她能怎么打破这可怕的局面。
是蛮横地拒绝对方,还是顺势答应下来,在之后的时间里寻找合适的逃跑的时机?前者显得有些莽撞,但如果她想,杀手判断,她是有这个能力的,可那样整场闹剧将会变得野蛮而毫无观赏价值;如果是后者,她大概会来上一段有趣的冒险,但有些遗憾的是,杀手想,他没有功夫去看一个小姑娘的冒险故事,马上他们就会分开,他只能假定她过得愉快。
酒杯在他的指间转了几转,剔透的玻璃材质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五彩的棱光。出人意料。意料之内。“她是我妈妈!”——
小孩大叫着冲了过来。
她像一枚热乎乎的炮弹,即使在墨西哥炎热的夏天,仍然带着超出常人的热度,轰地撞进了杀手的世界里。他感觉自己的腿被抱住了,她用一种大张旗鼓的声音宣布着他们之间的荒诞的关系,脸上的神色信誓旦旦,仿佛这不是个一戳就破的谎言——至少他不会戳穿她。
他放下酒杯,抬起了她的脸。
“你认识我吗?”
她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当然了,她不认识他,她从来就没见过他的这般模样。但这不妨碍她点头,然后用大嗓门和笃定的语气来盖章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多少年,他们就认识了多少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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