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幸运的是,暮色降临时,传来了脚步声。
汐里从桥墩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见一个女性正沿着河岸走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剪裁利落,挂着一个类似证件的金属牌。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看起来是那种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人。
汐里的二次元雷达飞速运转。
制服,证件,独自巡逻,可能是警察,可能是军队,可能是异世界公会成员,也可能是反派的伪装。
但从走路姿态和周围环境判断,这里应该是相对和平的区域,来者更可能是治安人员。
治安人员意味着——
“谁在那里?”对方先开口了,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警觉。
汐里从桥墩下站了出来。她双手抱着书包,制服皱巴巴的,头发上还沾着河砂。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降低了对方的戒心。
“……您好。”她小声说。
那女性走近了几步,汐里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落叶色的半长发,落叶色的眼眸,面容年轻但神情干练,胸前证件上标注着——
异常防御部,治安官,朽叶。
“你是哪里的学生?”朽叶皱起眉头,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制服,“这身校服我没见过。”
“对不起。”汐里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朽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迷路了?”
“……嗯。”
“有家人联系方式吗?”
“没有。”
“证件呢?”
“没有。”
朽叶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汐里从桥墩边拉了过来:“先跟我来,这里晚上很冷。有什么话到了我家再说。”
汐里被拉着往前走,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朽叶注意到了她大腿这里的伤口,停下脚步,似乎做了什么判断。
“你等会儿。”
她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蹲下来,把外套扎在汐里的腰部,正好挡住了大腿,然后转过身:“上来。”
“……什么?”
“我背你。你腿上受伤了,这么走到我家,伤口会更大。”
汐里愣住了。
异世界穿越作品里被第一个遇到的陌生人捡到,对方是坏人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但愿意用自己的外套挡住自己的伤口,还愿意把自己背回家的坏人……
二次元雷达表示,这个概率需要重新计算。
“快点。”朽叶的语气还是公事公办,但明显多了一丝催促,“我还没吃晚饭。”
汐里趴到朽叶背上。对方出乎意料地有力,把她背起来毫不费力。
“我叫朽叶,异常防御部治安官。你呢?”
“……远野汐里。”
“哪个市的?”
“……东京。”
“没听过。”朽叶似乎并不意外,“别的星球来的?”
汐里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和朽叶没有语言障碍,她不知道托举住自己的温柔能量给了自己什么,难道是异世界穿越作品里提到的翻译魔法?
不过她也没有跟朽叶解释,主要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是从后面抱紧了朽叶,书包被牢牢抓住。
书包上的小熊猫玩偶一晃一晃,黑豆般的眼睛映着渐次亮起的街灯。
一串,又一串,像星星。
三天后的早晨,朽叶把一份入学资料放在远野汐里的面前,说:“学费我来出。”
汐里正在厨房洗碗,听到这话,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
“……什么?”
“绘世学院,我已经拜托教务处和校长打过招呼了,你明天就可以去报到。”
“可是我……”
“你没有身份证明,没有监护人签字,没有经济来源。”朽叶一条一条数过来,“在我这里,你目前是一个标准的黑户未成年人。不入学的话,按照规定我必须把你移交给户籍管理科,他们会进行更详细的背景调查。”
汐里的脸色白了。
“但是——”朽叶话锋一转,“如果你以学生身份入学,我可以以临时监护人的名义担保你的身份。异常防御部对监护关系有专门的保护条款,户籍科不能越过监护人直接调查。”
她顿了顿,看着汐里的眼睛。
“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汐里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您明明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朽叶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我是异常防御部的治安官,你是未成年人。”她转过身,逆着光,“就这样。”
那天晚上,汐里在朽叶家的客房里,对着入学资料坐了很久。
校服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书包是全新的,里面放着课本、文具盒,还有一张画着简易地图的校园导览卡。
所有的费用都已经缴清。
学费、杂费、教材费、活动费……她一张一张翻过收据,每看一张,心里的分量就沉一分。
她想起朽叶的话:“先欠着。等你以后找到家人,或者成年后找到工作了,再还给我。”
汐里把收据折好,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
然后她拿出那本从原来世界带来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陌生的环境里唯一熟悉的习惯,开始写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篇日记。
第一篇只有一句话:“活下来了。”
第二篇这样写道:
“朽叶小姐替我交了学费,我不知道要还多久,但一定要还。所以从今天开始,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她停了一下笔,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句:
“明天要去新学校,有点怕。但朽叶小姐说制服很好看,其实我也觉得挺好看的。”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关掉灯,在黑暗中抱紧了那只小熊猫。
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朽叶处理文件的键盘声,很轻,很有规律。那声音像远野家挂钟的钟摆,在寂静的夜里一格格地走。
汐里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
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她没有做噩梦。
第4章
在远野家十七年,远野汐里从来没做过家务。
不能说这位大小姐不想做,其实根本没有机会。
志贵是全职在家工作的,每天早起做早饭做便当,做午饭晚饭,洗衣服拖地修剪院子全包,甚至还会抽出时间烤饼干、做果酱。
爱尔奎特不下厨,刚结婚那两年,这位公主试着做了一次咖喱,把锅烧穿了三个,从此志贵就坚决禁止她靠近灶台,只让她负责给庭院植物浇水。
至于汐里,志贵的态度就更简单明了。
“你还小,不用做这些。”
女儿七岁的时候他这么说,十二岁的时候也是这么说,十七岁还是这么说。
所以当远野汐里第一次站在朽叶家的厨房里,面对一堆待洗的碗筷时,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洗洁精要挤多少?洗碗布怎么用?盘子冲几遍才算干净?
她掏出朽叶给她买的手机,搜索“洗碗方法”,然后照着教程一步一步操作,洗完之后又把碗擦了三遍才敢放进碗柜。
朽叶下班回来,看到碗柜里整整齐齐、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碗碟,愣了一下。
“你洗的?”
“……嗯。做得不好,请多包涵。”汐里低着头,耳根发红,声音小得像做错了事。
朽叶打开另一个碗柜看了看,发现里面所有常年没洗过的旧碗碟都被洗了一遍,连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茶渍都擦得干干净净。再转身一看,厨房的地板擦过了,灶台擦过了,油烟机的滤网,呃,她不确定之前那个滤网是不是这个颜色。
总之,整个厨房焕然一新。
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转头盯着汐里。
“你花了几个小时?”
“……四个小时。”汐里老实交代。
朽叶深吸一口气。
“我请你来不是做保姆的。”
“是。”汐里乖乖点头。
第二天,朽叶回家,发现客厅的地板打了蜡。
第三天,窗户擦了一遍。
第四天,连玄关的鞋柜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按颜色深浅排好了顺序。
朽叶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汐里正跪在地上擦茶几底下的灰,闻言动作一僵:“……没有。”
朽叶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
“没有心事的人不会用打扫卫生来填充每一分钟空余时间。你怎么了?在学校被欺负了?还是想家了?”
汐里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只是想找点事情做。”
“为什么?”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少女极其小声地说:“因为……不想白吃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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