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真的凭什么?
凭什么天庭缺人,就非得用几十万条性命来填一卷榜?
凭什么定这规矩的人高高在上,被填进去的却总是那些最不值钱的凡人和妖物?
这天规若当真如此,那这天规——啧。
这个念头,他压下了,没有让它露出分毫。
时机还未到。
“师尊放心,弟子明白。”
他抬起头,神色平静而恭谨,转向姜子牙,一拱手,“弟子既入了局,自当全力辅佐师叔。西岐反商一事,师叔只管调遣,弟子无有不从。”
姜子牙捋着胡子,眯眼看着这个年轻人。
谦逊,恭谨,滴水不漏。
这般年纪,这般修为,还能把身段放得这样低,实在难得。
姜子牙心里对这位真君又高看了几分,连带着方才那点因得了强援而起的欢喜,也更真实了。
至于这年轻人的恭顺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离经叛道的想法,姜子牙懒得深究,也无须深究。
人心似海,谁过日子不揣着两手算计?
好在,眼下他二人绑在了一条生死船上。
这就够了。
要离开前,姜子牙忽然出声,叫住了杨戬。
“真君。”老人轻轻拍了拍腰间的乾坤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姜师叔,叫我杨戬便可。”
“既然如此,那师叔我便多嘴问一句。你……心里头,是不是还揣着一桩别的事?杨师侄……丢东西了?”
杨戬脚步猛地一顿,他不太喜欢这种被人看穿心事的感觉,哪怕对方是名义上的师叔。但他面色依旧如常,只是微微颔首:“……师叔慧眼。”
“是个女子吧?”姜子牙也不追问,“既是杨师侄的牵挂,想必是个要紧的人。你师叔别的本事没有,推演寻人,倒还在行。师侄若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师叔关怀。”
或许,姜子牙真能帮上忙。
只是他没有立刻开口。
云昭昭的来历太复杂——狐妖、九尾狐的信物、封神的因果……桩桩件件,都不是三言两语能对一个刚结识的人道明的。
他还得从长计议。
玉鼎离开之前把哮天犬一起带走了,“放心,哮天跟着我,我会照顾好的。等他恢复了,我还管得住他?他定会二话不说就忘比身边跑。放心,放心。”
“一切就拜托师尊了。”
夜里没点火仗,只一盏昏黄的油灯剔了灯芯。
姬昌靠在引枕上,青色面子被他枕得久了,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白天那些大臣,军士,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又一个接一个退出去。
他已经坐了很久,尾椎骨的末尾有点发痛,此刻的神色有些疲倦。
他对着外面轻唤:“发儿。”
姬发原本站在帘子外头剔指甲,一听见声音,立刻把刀子收进靴筒,掀帘进来。
“坐。”姬昌指了指床沿的一块空地方。
姬发坐下了,离得近了,他能闻到父亲身上的药味。
姬昌把手伸出来,搭在姬发的手背上。
他的指甲有些长了,还没来得及修剪,尖端微微发黄,掐在姬发年轻紧实的肉上,有一种迟钝的凉意。
“父亲,该歇了。”姬发看了一眼姬昌无力的神色,有些担忧,“有什么话,横竖明天还能说。”
姬昌看着他,笑了一声,因为没气力,在喉咙里打了个滚就散了。
“明天?”姬昌说,“发儿,我的命数已经定好了,最后要做的事也就只剩几件了。”
姬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大哥回不来了。”姬昌缓缓阖上眼,一锤定音,话说得平淡。
这个卦象,他算了又算,每次都是这个卦。
“父亲,您别说这些……”
他拍了拍姬发的手背,声音更低下去:“这个西岐的门户,得由你来撑。”
“父亲,大兄的事,不一定就没有转机……”姬发还想撑一下。
“别说废话。”姬昌打断他,“老夫要说的是另一桩。”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神有些散。
“你大兄不在,你就是长。一个男人要当家,得先安宅。宅不稳,兵就散。”
姬昌顿了顿,“老夫要在闭眼以前,把你这桩亲事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姬发没立刻接要他娶妻的话。
窗缝里漏进一缕夜风, 把两人的影子在白墙上拉得极长,像两个怪异的剪纸。
“父亲,”姬发并不是那么情愿, 于是垂死挣扎, “大兄目前还在朝歌还生死未卜,这时候谈什么娶妻。”
“就是这时候谈。”
姬昌动也没动,双眼皮沉沉地耷拉着,“发儿,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 站得越高, 权力越大,分给自己做主的命就越少。你坐了这个位置,你就不再只是二公子,也不再只是姬发了。你的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西岐三万甲兵的事,是这一城百姓的事。”
他歇了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他需要好好吸气缓一缓。
吸气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晰。
“你以为老夫愿意在这个时候, 逼着你去成一桩你不甘心的亲?”
姬昌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 打小就喜欢唱反调,“你该知道, 一个合适的妻室,能替西岐联一门盟, 能替你安一方后,能在你领兵在外……九死一生的时候,替你把这个家, 这座城守住。”
“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这是你肩上的责任。”
姬昌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人总有一死,他不怕死。
但是他焦虑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给儿子铺路。前路茫茫,中间尚有许多变数,而姬发还稚嫩,心性不行。他担忧……
“城中几位老臣的女儿,还有南宫适将军的侄女,都是知书达理,能撑得起门户的。等过几日,不!明晚就让旦儿安排,你都见一见,最好都娶进来,这样她们之间也可以相互牵制。”
姬发沉默着。
他心里当然是不情愿的。
可他不情愿的,不是娶谁不娶谁,娶谁日子都是一样过。他觉得自己很早就认识到了,自己早过了那个能由着自己性子活的年纪。
他不情愿的,是父亲这番话里那层他不愿去戳破的东西。
父亲在替西岐把身后的路铺平,父亲在交代后事。
他害怕父亲的死亡,父亲的死亡代表着,他再也没有靠山了。
他需要成为大山,成为别人的靠山,但……他觉得自己还只是一座小山丘,远远不到大山的高度。
“父亲……”
“发儿。”姬昌看着他,眼神里是恳求,也是托付,“就当是了却老夫一桩心愿,让老夫走得安心。”
姬发看着父亲那张形销骨立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行将就木的恳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他能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做?
“……好。”最终,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见,我都见,父亲安心。”
姬昌终于松了一口气,眼皮彻底耷拉下去。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姬发的手背上迟钝地摩挲了两下。
像他七岁那年,第一次坠马,左右手脱臼时那样。
“好孩子。”姬昌低声说。
从内堂廊下走出来,已经是深夜,风登时大了一阵。
姬发没让人掌灯,由着自己的步子在黑影里挪。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鬼使神差地,拐去了偏院。
他想看看那只狐狸。
白天议事,晚上侍疾,他一整天没顾上那个小东西。
这会儿心里烦闷,他忽然就想去捋一捋那身顺滑的毛,听一听那细碎的呼噜声,让那点能让他喘口气的东西,把胸口的闷气化开一些。
可以完全做自己的时刻。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柴扉响。
屋里没点火。
平日里这小东西警醒,他脚跟还没落地,那两只尖耳朵就该在黑暗里支起来。
可今夜屋里,软垫上那团红色的东西,一动不动。
姬发心里一坠,没去摸火刀,凭着记忆几步跨到榻前。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下来,狐狸侧躺在软垫上,四肢摊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蹲下,伸手去捞。
刚一碰着,掌心就被烫了一下,比他在荒原上捡到它那天还要烫。
“喂。”姬发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肚皮,软的,没有半分肉力。
姬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狐狸的脑袋软软地搁在枕边,鼻尖干燥得起了白屑,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他把手探进它耳根后头,那里最是藏温的地方,此刻烫得扎手。
很不对劲!
他立刻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拽开门对着黑黢黢的院子喊:“来人!把把巫医叫来,带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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