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看住她。
只觉得,这满厅的姑娘里,唯有这一个,看着……顺眼。
“就她。”他抬手一指,语气斩钉截铁,“角落里那个,孩儿就娶她。”
短暂的安静之后,非但没有想象中的哭闹嫉妒,那群颜狗姑娘反倒炸开了锅,七嘴八舌,一个比一个激动。
“啊,果然是二公子,看美人的眼光竟和我一模一样!”
“天啊,这一个俊一个美,强强联合!我简直不敢想,他们将来的孩儿,得生得多好看!”
“呜呜今晚我是没戏了……可我不甘心!我这就回去相看夫婿,我的孩儿,将来一定要拿下他们的孩儿!”
“你想得美,凭什么是你的孩儿,得是我的!”
一群姑娘竟当场为了“下一代”争执起来,把这出相看宴的正主二公子,又一次晾在了一边。
人群里,方才送云昭昭桃红裙的邑月,一双杏眼笑得弯弯的,与有荣焉。
瞧瞧,这可是她亲手打扮出来的姐姐!
连姬发那臭小子也一眼就相中了,还算他有眼光!她由衷地欢喜。
什么?!云昭昭猛地抬起头。
娶她?姬发要娶她?!
这是哪一出?
她张口结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时间,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里,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人群之外响起。
“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一直沉静立在厅角的白衣男子,越众而出,一步一步,走到了厅中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她是与杨某一样, 从朝歌来的人。”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杨戬,心里正在想什么。如果哮天犬此刻在的话,一定立马就能知道, 主人现在很不开心。
方才在人群里再看见她, 他先是不敢信,她没有走远。继而是狂喜,紧接着,是一阵慌。
她会不会要跑?会不会不肯认他?
可眼看着姬发一句话就要娶她!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黄毛小子,岂敢!!!
简直可耻!
可……他悄悄打量了姬发……他年纪与昭昭相仿……
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满厅的贵女, 先是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白衣男子, 齐刷刷地转回头,看向漂亮姐姐。
立在人群里的几个将门贵女,交头接耳起来。
“哪儿冒出来的白衣公子?瞧着面生。”
“生得……也就那样吧。搁咱们西岐,这长相可排不上号。”
“可你瞧他方才那一步迈出来的架势。二公子亲口点的人,满厅谁敢吭声?”
“嗯,这份担当,是有点东西,就是长得太普通了。看了就忘了的长相,实在配不上漂亮姐姐。”
几个姑娘原本对这凭空冒出来, 还抢了二公子一句话的陌生女子, 是有几分不服气的。
可渐渐地看着那白衣男子沉沉的眼,笔直的脊背, 再看看角落里那女子生得那样干净灵秀,心思活络起来。
这白衣男子, 气质很出众啊。
“哎,你们说,这俩什么关系?”
“还能什么关系?男的这样护着, 八成是……”
“那这美人可得擦亮眼睛。生得这样好,可不能人家一句话,就稀里糊涂跟着跑了。”
“就是!这年头,长得好看的男人都不一定靠得住。长得一般……那就更不能相信!”
“要我说,就冲这份担当,就比大部分男子靠谱很多!指不定跟了他,真比跟咱们二公子要强上许多呢。”
“嘘!!你不要命啦!”
议论声嗡嗡的,压得极低,却一句不落地飘进了云昭昭耳朵里。
不过,她这会儿哪顾得上这些。
她垂着眼,手心里全是汗。
他怎么会替她说话?
他真认出她来了?
她抬起眼,隔着满厅的人,望向那个白衣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慌忙低下了头,一颗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这场闹剧,最终是姬昌出面圆的场。
姬昌虽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看见杨戬出面,便顺水推舟,命人将这位“朝歌来的姑娘”请去偏厅奉茶,好生招待。
那一抹桃红的身影,随着下人往偏厅去了。
姬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背影,一直到她转过回廊,再也看不见了,才悻悻地收回来。
他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方才那点被人截了胡的憋闷还没散,此刻整个人都有些心志懒散,提不起精神。
剩下这一屋子莺莺燕燕,在他眼里,忽然就都成了模糊的一片。
他歪在主位上,眼神放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可主位上的人走神,底下的相看,却还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那几十个贵女,方才被云昭昭那张脸压得抬不起头,眼见着漂亮姐姐被人请走了,一个个心里的火苗,“噌”地窜了起来。
最美的既然不在候选之列了,那这二公子夫人的位子,可就还有得争!
一时间,厅里活络起来。
有抚琴的,有献诗的,有借着奉茶往主位前凑的,各展所长,暗自较劲,都想在这心不在焉的二公子跟前,搏一个好印象。
姬发被这一波接一波的殷勤,闹得越发头疼。
他敷衍地应付着,眼神却总不受控制地往偏厅的方向飘。
“哟,二公子这是怎么了?苦大仇深的,跟谁欠了你多少玉贝似的。”
一个熟稔的,半点没把他当外人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姬发扭头,就见一个圆脸杏眼的姑娘,端着个食盘,大剌剌地在他案边坐下了。
她鬓边的头发大约是没梳服帖,毛茸茸地支棱着几缕,衬得那张圆脸,活像一只刚睡醒,毛还没顺过来的小兽。
是邑月。
姬发这些天头一回,见着张不用端着应付的脸。
他和邑月两家是通了几十年的世交,两个人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一处滚泥巴长大,从小拌嘴拌到大,到现在也还是见面就要斗两句嘴。
“你怎么也来了?”姬发挑眉。
“我乐意来的?”邑月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一脸的不情愿,“还不是我爹,非说这是天大的体面,逼着我来的。我跟你说明白了姬发,我今儿就是来走个过场,给我爹撑撑场面。你可别多想,我才没那闲心跟这一屋子人抢着当你媳妇。”
“谁稀罕。”姬发没好气。
“就是没人稀罕你,你才苦着张脸嘛。”邑月一戳就中,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凑近了压低声音打趣他。
“我可都瞧见了。方才你眼睛都看直了,张口就要娶‘最好看的那个’……结果呢?人家话都没跟你说一句,转头就被那白衣公子给领走啦!”
她笑得那几缕毛茸茸的碎发直颤。
“心气儿倒高。也不撒泡尿照照,就想着娶最美的。我看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活该。”
姬发被她戳中了痛处,脸一黑:“邑月,你是来添堵的吧?哪凉快哪儿待着去!”
“我是来给你送吃的的。”邑月哼了一声,把食盘往他面前一推。
盘里是两个烙得金黄,还冒着热气的锅盔,麦香扑鼻。
“你是不是一口正经东西都没吃?”
她别过脸,语气还硬邦邦的,“我娘今早现打的锅盔,路上顺手揣了俩。喏,垫垫肚子。饿着肚子生闷气,最是伤身。可不是我心疼你啊,是我娘打的锅盔,扔了怪可惜的。”
姬发看着那两个热腾腾的锅盔,看了看她那别别扭扭的圆脸,胸口堵了一天的那口闷气,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他没跟她客气,抓起一个锅盔就啃。
麦香混着咸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还是热的。”他咬了两口嘀咕道。
“废话,我用帕子裹着揣来的。”邑月托着腮,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杏眼弯了弯。
姬发啃着锅盔,目光落在她那几缕支棱着的碎发上,鬼使神差地,多停了一瞬。
这一晚的相看宴,一直闹到掌灯时分,才算散了。
同一座府里,偏厅里,屏退了下人。
云昭昭和杨戬,隔着一张茶案,相对而坐。
这是她变回人形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这样,正正经经地坐在一处。
偏厅里静得很。
云昭昭有些尴尬地端着水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盏沿,眼睛盯着那盏水,就是不抬头。
她有满肚子的话想说。
这些天怎么过来的,怎么变的狐狸,怎么被姬发捡了去,怎么突破的……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喝了一口水,然后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他一下。
杨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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