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沉静,脊背挺直,看着有些僵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云昭昭的心,开始乱跳。
「别!一言不合就盯着我看啊!说句话啊!」
她把那点浮动的心思按了下去,既然对方不说话……端起水盏,没话找话:“那个……刚刚……多谢你。”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着轻松随意,就像以前两人站在寿仙宫门口等纣王传水时那样搭话。
杨戬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如何开口。
所以他只是看着她,把满腔翻涌的情绪,都压住。
“不用谢。”他说。
云昭昭捏着水盏的手,一颤。
「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怎么冷场了!」
偏厅里,两人中间,仿佛有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悬在中央,谁也没有去捅破。
同一片夜色下,朝歌,寿仙宫。
涂山回来了。
她一身疲惫地脱下长裙,遣退了顶替她的丙女,独自一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明艳绝伦的脸,久久不语。
女娲宫那扇紧闭的朱门,那句冷冰冰的“娘娘不在”,一直堵在她心口。
她做了这么多,自认为还算把事情办的漂亮,怎么到头来,她连女娲的面都见不着。
她算什么?
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吗?就如同她用丙女那样?
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想走了。
这盘棋,这滩浑水……她不想再蹚了。
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她何苦把自己拴死在这一座宫城里,替旁人当那把杀人的刀。
往南边去。
那里山高水远,天高皇帝远。
她带上她的姐妹们,去寻一处清净地界,自立一个不受任何人摆布的国度,一个妖说了算的国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一夜辗转,天光亮。
第二日晌午,涂山正对着铜镜出神,盘算着南下的种种,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动静是从偏殿廊下传来的。
涂山原本就心烦,此刻循声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人类就是喜欢咋咋唬唬!
廊下,一个身着月白长裙的妇人,正被人半搂在怀里,死死地抵在廊柱上,下裙已经被掀起一大部分。
一只大手摸了进去,顺着上去,往大腿根用力一捏。
那妇人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生得端庄秀丽,此刻却鬓发散乱,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惶和屈辱。
她的侍女被拦在几步开外,吓得瑟瑟发抖,连声都不敢出。
她被人半拖半抱往石桌那边拖,而搂着拖拽她的那个人——呵!
涂山翻了个白眼,正打算让人关窗,来一个眼不见为净。
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那个妇人衣饰上绣着的家纹。
有些眼熟,她一下子心里一转,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纣王这几日被黄府送来的美人喂得胃口刁了,今日晃到这寿仙宫附近,想着和多日未见的爱妃好好亲密一番。
冷不丁撞见这么一个与宫里争艳女子截然不同的,带着少妇温婉风韵的妇人,那双眼睛,登时就亮了。
他也不问是谁家的,来做什么的,径直上前,一把便将人搂进了怀里。
“大王……大王饶命,臣妇的夫君是镇国武成王……”贾氏抖得不成样子,拼命想推开他,却哪里推得动。
“武成王?”
纣王的手正往她腰间探去,闻言不但没停,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满是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的意味,“黄飞虎的女人?那如何。”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好整以暇地打量她,脸上得意地哼笑:“这天下,是孤的天下。这天下的女子,孤想碰哪个,便碰哪个。”
“你男人是孤的臣子,你……自然也是孤的。他若知道了,该谢孤看得起他才是。”
说着话的同时,他手上的动作可一点也没停。
刚拉开她领口的布料,那只手,就要探进她的衣襟,手腕突然被一支冰冷的小手轻轻按住。
“大王,别闹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涂山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盈盈一笑,就着一个媚态,极自然地探出手,将纣王那只作恶的手,轻轻巧巧地引到了自己腰间。
“臣妾好些日子没得大王的恩宠了,大王一来,眼里倒先有了旁人。”
她声音娇软,尾音故意拖得软软的,眼波流转,三言两语,便将纣王的心神,尽数勾了过去,“这么个粗笨的妇人,哪里能懂大王的心?大王的花样?臣妾这就命人把她撵出去,大王且随臣妾来。”
她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呢喃:“大王想试试……其他玩法吗?”
纣王被她这一撩,连呼吸节奏都乱了。
心里那点兴致,果然就从贾氏身上,转到了涂山身上。
他松开了贾氏,顺势搂住涂山的腰,往内殿去了。
临走,他甚至没有再看贾氏一眼。
涂山被他搂着,回眸的一瞬,飞快地朝那瘫软在廊下的妇人,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做什么?”她口型极轻,“快走。”
贾氏如蒙大赦,由着侍女连拖带拽,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纣王顺着涂山的目光想要看过去,但是被她用双手固定住头。
然后看见眼前的爱妃微微仰起了头。
柔软的唇贴在了自己脸前,若即若离,呼吸一下一下。
或烫或凉扫过他耳边,颈边,慢慢靠近。
抓在后背的手指,慢慢地,刻意地,用力。(颈子上)
反正打算要走了,不如在走前,再多吸几次龙气。
如此想着,涂山遍将头再往上伸,沿着颈子,耳廓,一点点吐气过去。(也是颈子上)
“爱妃啊!”纣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涂山用手捂住了嘴,最后只能发出“唔……嗯……唔……”
贾氏回到黄府时,整个人是失魂落魄的。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让侍女打了水进来,然后一遍一遍地,用力搓洗着自己的腰,大腿,肩膀……
痛。
可皮肉上的痛,根本压不住骨子里泛上来的恶心与羞耻。
她开始剧烈地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皮肤被粗麻布生生搓掉了一层皮,泛出火辣辣的血红,可她依然觉得那层皮肉底下,还残留着黏腻,肮脏的触感,怎么洗也洗不掉。
眼泪成串地砸进水盆里。她死死咬着唇,任由指甲掐进掌心里。
为什么会这样?
她觉得恶心。她觉得羞耻。她觉得,是自己不好。
是不是今天穿的这身衣裳太扎眼,还是头上带的装饰惹了祸,亦或者是自己不该走岔了路……
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一直回荡着,是不是自己哪里行止不端,才招来这祸事?
黄飞虎回府时,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
屋里没掌灯,死气沉沉的。
他推开门,瞧见妻子将自己死死裹在厚重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进宫受了委屈?”
黄飞虎心疼得紧,撩起衣袍坐在榻边,伸手便想去探她的额头,语气里全是关切。
可他的手还没碰着衣角,被褥里的贾氏就像是被烙铁烫了皮肉一般,整个人猛地往床脚缩去。
黄飞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丈夫越是体贴,越是嘘寒问暖,贾氏心里的愧疚与恐惧就越是像野草般疯长。
她此刻没办法直视丈夫的脸。
黄飞虎见状,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定是出在今天内廷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贾氏从来不会如此这般,他很着急,但现在不好逼问。
思忖片刻,黄飞虎沉声道:“夫人先歇着,如果不想在家里,可以进宫让棠儿陪陪你。”
“不!我不进宫!死也不进宫了!”贾氏骤然暴起,尖叫着揪住床帏。
果然是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黄飞虎不敢再刺激她,只得作罢。
连夜,黄飞虎托了心腹,给身在内廷的小妹黄映棠递了信。
寿仙宫内,烛火晃动,水汽氤氲。
涂山斜倚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绞着一方湿透的帕子,神情松快。
黄映棠寻来时,涂山正对着铜镜理鬓角,闻声也没起身,只随口问了句今日怎的这般匆忙,衣带都没系稳。
“我大嫂……宫里传信说她出事了。”黄映棠声音发颤,“听宫人说,大嫂白天来了寿仙宫,所以想问姐姐可知道是什么事”
涂山愣了一下,想了想,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人。”
她把帕子搭在铜盆沿上,水珠顺着指尖滴落,“下午来的,进门时脸上没什么血色,像是走岔了路,一路问到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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