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苏妲己选择了跟着他,那最好还是由她自己来跟伯邑考说开最好。
“公子,还有一件事。”她把食盒打开,碗筷摆好,现在这个僵持不下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纣王突然就下令把他……她又看了一眼伯邑考,“西伯侯的事,我在想办法,但也想问问公子有什么想法没?”
伯邑考端起粥碗,听到这个话停下准备喝粥的手,“昨晚见父亲时我们都觉得暂时没有好的办法,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办法?”
云昭昭放下东西,也是有点发愁,“目前还没有想好具体怎么做,但有一个方向,如果我们能让纣王自己放人,这就是自己好的。”
“纣王不会放的。”伯邑考原以为是什么好办法,但听到是要纣王自己放人,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他扣着父亲是为了压住西岐,放了等于示弱,他不会的。”
“如果放人的条件够诱人呢?丰厚到纣王觉得自己不放就亏了?”
利诱?伯邑考的筷子这一次是真的停了。
他看着云昭昭,这个宫女思考的角度永远跟他不一样。这个情况,还能怎么利诱一国之主?现在他和自己父亲选择的都是表衷心,还有成服。
“什么样的条件能满足?”他是真的不懂了。
“还在盘算,等有了定论再回禀公子。您先把饭用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给伯邑考开口的机会,抄起腾空的食盒,转过身,带起一阵风便出了门。
伯邑考坐在矮榻上,端起那碗已经放温的粥喝了一口,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瓷沿,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咽下那口微凉的粥,脑子里反复过着父亲临行前的话。
“顺势而为,莫要强求。”
父亲当时按着他的肩膀,提到了二弟姬发与四弟姬旦。
他何尝不知道姬发骨子里透着股杀伐果断的狠劲,天生是带兵的将材。
姬旦则心思如发,治国理政的手段在众兄弟里居首。
西岐老臣们遣他来朝歌赎人,其实也算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把他的两个弟弟留在了西岐。姬发和姬旦虽有为,但还是尚且年少。
如今就如同老臣们一开始所担心的,他陷在朝歌,这段时间里,他尝试过四次上书,尽数石沉大海。
如今为了救回父亲,他甚至应了陌生女子的条件,调用府兵去找人。
只要能让父亲活着走出朝歌,他什么都能给,什么都愿意做,亦或是他自己永久留在朝歌充当质子。只要能换回那个生机,他并不在乎自己会被丢在哪一处祭台上。
其实……也没人真的在乎他。
伯邑考仰头喝尽了碗里的残粥,瓷碗搁在漆木桌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磕碰声。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棂上那道透光的细缝,直到眼眶由于长时间不眨动而泛起酸涩。
来时他已经带来了西岐的三样宝物,但并没有引起大王的任何关注,现在西岐还有其他什么东西能真的“利诱”到呢?
他在心里把西岐能拿出的筹码数了个遍,却没发现,此时朝歌城内真正能搅动局势的西岐变数,正落在另一处寂静的角落。
藏书阁里,哮天犬趴在矮几底下打盹,忽然它的耳朵竖了起来,鼻子朝门口拱了拱。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灰色的山雀飞了进来,在房梁上转了两圈,落在了杨戬伸出的手指上。
山雀不是真的山雀,黑琉璃色的眼珠在暗处闪烁,微弱的灵光顺着羽翅的纹理流转,这是哮天犬放出去打探消息的信使。
杨戬将指尖抵住山雀额间,注入一抹灵力,那禽鸟便在他手心消散,化作一缕经久不散的青烟。随着烟雾升腾,一组零碎的画面与嘈杂的音浪随之浮现。
朝歌东郊的官道上,闻太师的东征大军如长龙般向东蔓延,连绵十几里的车马扬起漫天烟尘。
然而,辎重车上堆叠的粮袋明显比半个月前瘪了下去,推车的卒子大多面带菜色,拖沓的脚步在泥地上磨出沉重的声响——大军的粮草已经难以为继了。
紧接着画面一转,视角切到了朝歌北门的驿道。一名背插闻太师令旗的信使破雾而来,胯下战马浑身泥浆,人在翻身下马的瞬间双腿脱力,几乎跪倒在城门官面前。
这是闻太师从前线送回的紧急密信。
烟雾再次翻滚,定格在深夜的比干丞相府。
灯火摇曳的书房内,比干正对着那封拆开的密函枯坐,他读完最后一行文字后脱力般闭上眼,指尖死死按住太阳穴,指缝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态。
过了许久,他才将密信锁进案头的铜匣,沉声唤进老管家,吩咐明日一早务必请商容过府议事。
画面戛然而止,杨戬睁开双眼,藏书阁内的寂静重新压了上来。
闻太师的密信!让他等到了。
东征军粮饷见底,朝歌的国库已经撑不住前线的消耗,这与他先前的推演分毫不差。
纣王现在急需一笔横财来填补窟窿,若放走姬昌的筹码里包含了割地、献宝乃至修筑灵台的资材,这笔既有面子又有进项的买卖,纣王绝不会拒绝。
而刚刚看完密信、正为筹粮愁白了头的比干,则是这局棋里最完美的推手。
此时若有人将“放人换粮”的方案递到比干案头,这位老丞相定会权衡利弊。
与其在羑里城养一个随时可能引爆西岐怒火的火药桶,不如趁机勒索一笔军资送往前线。
只要有一个充足的理由和不错的筹码,比干自己就会去游说纣王,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想促成这桩交易。
时机已至,唯一的死结是如何将这份“筹码”递进守卫森严的丞相府。
选择谁呢?
杨戬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藏书阁杂役的粗布衣衫,他若现身,便是自投罗网,这里面牵涉的就不单单只是朝堂势力了。
他需要一个在朝歌城内根基深厚、身份却又足够平庸的中间人。
这个人……他思来想去,想到了姜子牙的义兄——宋异人。
他是地道的朝歌商人,整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最是不引人注目。
一个商人去相府进献“筹粮良策”,远比西岐世子的随从去投帖要稳妥得多。让伯邑考的随从暗中接触宋异人,再由宋异人以民间谏言的名义,比干一定会接。
而且比干是之前姜子牙的引荐人,对宋异人必然不会陌生。
杨戬坐在暗影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上轻快地叩动了两下。
计划的环扣已然咬死,只剩下那处最紧要的缺口——如何说服西岐,让他们心甘情愿吐出这些价值连城的筹码。
整个局的引线,他在脑中反复拨转了几遭,最后像是如释重负般,将那个名字稳稳地钉在了心里:云昭昭。
此事非她不可。
“只能是她。”
他轻声吐出这四个字,原本紧绷的嘴角竟隐约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杨戬随手将矮几上的龟甲收拾好,起身的动作比平日里利落了许多,带起的衣角掀动了周遭的尘埃。
他低头拍打着袖口上的灰渍,一下接着一下,清理得异常仔细。待那抹粗布衣衫被理得平整无痕,他才跨出门槛,步履带风地往宫墙暗处走去。
既然局势紧迫,这一趟,他去得名正言顺。
寿仙宫的长廊下,黄映棠刚刚折损了半盒桂花糕,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糖粉,正心满意足地剔着嘴角离开。
云昭昭目送那抹鹅黄色的背影转过宫墙,正欲折回内殿伺候九尾狐,身侧廊柱的阴影里,便无声无息地裁出了一道人影。
一开始她还在想是谁,但发现来人后,她居然完全不诧异,反而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出现方式。
“何事?”云昭昭低声问,眼风虚虚扫过周遭。
“找个透不进风的地方说。”
两人一前一后绕到了寿仙宫后侧的柴房。
此处白日荒废,积满了干燥的木屑味。云昭昭侧身入内,反手将门虚掩了一道缝,靠着柴堆站着,两手抱在胸前。杨戬则立在门边的阴影里,半明半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
他压着嗓子,将那套“割地、献宝、修灵台”的连环计剖开来,一字一句落进这方逼仄的空间。
“闻太师的紧急密信昨日已抵朝歌,”杨戬盯住云昭昭的眼睛,“比干正为前线的粮饷缺口愁得整夜合不上眼。此时若有人把这笔‘买卖’递到他跟前,他比谁都想促成这桩放人的美事。”
……有必要离这吗?
云昭昭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好抱着胳膊,垂下眼帘,在脑海中飞速拨动着算盘。
三个条件合在一起,纣王的面子有了,国库有了进项,西岐的威胁暂时压下去了。东征那边粮饷的缺口也能用献宝的部分填一填。
面子有了,银钱入库了,东征的窟窿填上了,连西岐的威胁也看似被一纸契约按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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