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旋律很短,只有四拍。它包含着副歌的一部分,但又加入新旋律来作为一个尾声,一个收束,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告别。
那段旋律太简单了,简单到金成俊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没写完”。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是她故意的。
让它就这么出现,持续四拍,然后消失。
就仿佛整首歌结束后,一个人站在海边,最后一次望向落日的地方。尽管没有话要说,没有泪要流,但依旧不愿离开。
随后,天黑了。
音乐结束。
办公室里十分安静,金成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鼓掌?不合适,那不是这首歌该有的收尾方式。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坐着?好像也不太对。
他下意识地看向方拾赫。
方拾赫手里的咖啡杯终于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金成俊看到了,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
金成俊不敢确定,但他觉得那是笑意。被强行压下去的笑意。
他又看向苏成振。
苏成振坐在那里,手还在膝盖上,他紧紧盯着显示器,眼神有点发直,好像在消化什么。
旁边那几个音乐PD和A&R负责人,有人轻轻摇了摇头,有人对视了一眼,有人直接靠回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有人说话。
但这样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评价。
金成俊忽然意识到。
这首歌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新人solo稚嫩的首作,也不是用力过猛、什么都想塞进去的拼凑品。它成熟得不像话。从音色的选择,层次的搭建,到对节奏的把控,人声的处理……
特别是那段只响了八拍的G-Funk旋律和那段最后出现的四拍尾奏。
这两个地方,换任何一个新人,都会忍不住多写几遍,让它们成为记忆点。但尹珠媛没有。她让它们出现,然后消失,留下听众在那里抓心挠肝地回味。
这种给音乐做减法的克制比任何炫技都有效。
方拾赫终于开口了。
“听完有什么想法?”他问,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人立刻回答。
最后是一位乐评人先说话:“我可能需要再听一遍。”
旁边一个音乐PD点点头:“我也是。”
“那就再放一遍。”方拾赫说,看向尹珠媛。
尹珠媛点点头,走到电脑前,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第二遍听完,办公室里开始有了声音。
“那个合成器的音色从哪儿弄的?”有人问。
“我去了洛杉矶工作室。”尹珠媛回答,“金敏智老师帮我采的样。”
金敏智。
金成俊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
“人声处理很有意思。”另一个制作人说,“那种慵懒的质感你是怎么录出来的?”
“录了很多遍。”尹珠媛笑了笑,“我在录音室里试了很久才找到现在这个感觉。”
那个乐评人忽然问:“最后那段旋律,是你自己写的?”
尹珠媛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在加州海边想到的。”她说,“看日落的时候。”
金成俊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场会议。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Dubstep,抒情段落,Trap元素,最大化展示多面性。
如果当时按他的思路做,这首歌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闭上眼,试着想象。
一段Dubstep的电子段落切进来,一段抒情的慢板插进去,再点缀几个Trap的节奏型。整首歌会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在喊“看我!看我!”,最后什么都留不下来。
那不是歌,是更像是拼盘。
而尹珠媛做的,是一整幅画。
她并没有将各种颜色堆在一起,只是用了一种颜色,却画出了深浅浓淡,画出光影层次,画出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景。
他睁开眼,看向窗边的那个女孩。
尹珠媛靠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的玻璃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正在回答谁的问题,表情很平静,偶尔点点头或是笑一下,没有半点得意,也没有半点局促。
金成俊忽然想起她一个月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
“把各种食材都放进锅里,煮成一锅。”
当时他觉得那是嘲讽,挑衅,不知天高地厚。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并非嘲讽,只是在陈述。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不要什么。她拒绝他的建议,不是因为年轻气盛,是因为她真的明白什么该放,什么不该放,知道什么时候用力,什么时候放手,懂得一首歌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它包含了多少,而在于它留下了多少。
方拾赫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尹珠媛说了几句话。金成俊听不清内容,但他看到方拾赫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嘴角终于压不住了,露出一个完整的真实的笑容。
金成俊站起身,走向门口。
他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虽然不至于说是生气或是尴尬,但他此刻体会到的的确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慢慢消化刚才那六分钟里发生的一切。
“金室长。”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尹珠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谢谢您今天能来。”她说,语气很真诚。
金成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这首歌,你做得很好。”
尹珠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比绝大多数人都想象的好太多。”
“谢谢您。”她再次说。
金成俊勉强扯了扯嘴角,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金室长。”她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我想请您回来。”
金成俊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这首歌接下来要走录音、混音、母带处理,还有专辑制作和MV策划。”尹珠媛说,“这些流程,您是公司最熟悉的人。”
金成俊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个月前的事,是我说话不够周全。”尹珠媛顿了顿,“但那首歌已经过去了。现在这首,我想把它做好。而您,是能帮我把这件事做成的人。”
金成俊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知道我一个月前怎么说的吗?”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说这个项目我不参与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请我?”
尹珠媛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因为您是专业的。”她说,“我也是。”
走廊里很安静。
《TOPDOWN》的旋律还在他脑子里转。尤其是最后那段四拍的尾奏,一直绕来绕去,不肯离开。
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首歌,他想参与。
并非以方拾赫的心腹的身份,更不是以被顶撞后放下架子的姿态,就是以金成俊,一个做了二十年音乐的人,遇到了一个好作品时,本能的冲动。
他想让它变得更好。
他抬眼,看向尹珠媛。
对方直截了当地说出事实矛盾,然后给出选择。给他留了面子,但没给他留拒绝的机会。
一个月前他被尹珠媛当面顶撞,气得放话不参与。
一个月后他被同一个人当面邀请,但这次心甘情愿地要说好。
金成俊叹息着笑了。
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听到她的声音。
他忽然很期待。
期待这首歌从demo变成成品,从这间办公室走向整个市场,从一群业内人士的耳朵,走向无数普通听众的耳机。
他想看到那个画面。
想看到那些人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的表情,和他刚才一样……
从最初的不以为意,到动摇,到被征服。
这个过程,他已经经历过了。
接下来该轮到世界了。
第60章
“Cut!”
MV导演保罗·金手持小麦克, 神清气爽地喊了一句,脸上带着只有拍摄顺利才会出现的满意笑容。他身边围着一圈工作人员,有的盯着监视器,有的在整理设备, 有的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场的布置。
“Excellent!做得好, OASIS!”
伴随着掌声和笑声, MV开机第一天的第一个镜头算是完美结束了。
尹珠媛站在洛杉矶某条街道的人行道上,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短款露脐上衣, 深V配胸前系带,短款剪裁露出腰线, 下身是高腰毛边牛仔短裤配西部牛仔靴,带有金属铆钉和镂空细节, 靴筒堆叠在小腿处拉长比例, 增添了硬朗的西部风情。
她保持着走动的姿态, 听到导演的喊声才停下脚步, 转过身对着镜头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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