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没在意,后来连罗恩都在晨会上提了一嘴“你看了今年的VF没有”。
他这才问了句,谁?
助理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Oasis。”助理说,“在VFS上简直太美了。”
保罗哦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这种新闻在娱乐圈中屡见不鲜。但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名字反复出现。推特上开始反复出现她的舞台直拍,油管首页也给他推了她的合作曲,甚至连他常听的一个音乐播客都在节目里提到了她的名字。
所以在打开这份demo的时候,保罗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几分好奇……
“虽然是备选,不过看在Tyla和可怜的Tedder的面子上,还是先听一下吧。”他嘴里嘟囔着,把光盘塞进电脑光驱,“反正又不是最终选曲,开开胃口也好。”
他按下播放键。
第199章
低频合成器的低鸣从监听音箱里漫出来, 紧接着是F1赛车换挡的采样音效,干脆利落,带着机械的冷感。
“I wanna let my hair down——”
隔声观察窗里,少女开口了。
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极为特殊的质地。清亮但不刺耳, 醇厚又不浑浊。这样曜石质感的嗓音穿过电流, 直直送进控制室时, 仿若在保罗的耳膜上碾过一道细密的颗粒感。
保罗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立了起来,下意识坐直了。
原生态的, 未加工的,带着生猛的控制力直直冲撞到他耳旁, 将他初次听到demo时被电子传输损耗吞掉的细节在他眼前一一铺展开来。
每一个转音的处理,每一次气息的收放, 每一个尾音的质感……全都清清楚楚。
“再来……”保罗嘟囔了一声, 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思绪间, 歌曲已经进入了预副歌的叠加阶段, 踩镲从八分变成十六分, 推进力度也明显升高。
编曲上还有可以打磨的地方,推进情绪的乐器处理明显有提升空间……保罗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记着笔记, 准备一会儿给编曲团队提意见。
然后下一句歌词进来,将他的脑子瞬间冲了个干净。
尹珠媛的声音在预副歌的叠加段落里突然转了一个方向。她没有顺着伴奏往上冲,反而把音量收住,用另一种力度继续往前推进, 但这样轻飘飘的唱法里似乎又压着一股暗流,仿佛每唱一个字都在往胸腔里灌能量。
踩镲越密集, 她的声音就越轻盈,两边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张力。
保罗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继续维持专业性的评判了。
“她真的是idol吗?”他忍不住嘟囔出声,“K-pop什么时候这么会培养歌手了?这不合理啊……”
他见过的K-pop偶像不算少, 多数人进录音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制作人修音准和节奏。但音箱里传出来的这个声音几乎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当当,节奏感仿佛就镌刻在骨,根本不需要后期修补。
保罗在第一次听到尹珠媛发来的demo时就已经一见钟情了,后来在助理的强烈推荐下他又去看了尹珠媛过往的舞台视频。科切拉的现场,维密的《PUSH 2 START》,每一场都让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更深一层。
但此刻他坐在录音室里,听着尹珠媛本人演绎着这首《Just Keep Watching》的最终混音版本,他才真正理解自己手上握着的是什么东西。
那些舞台视频里展现的魅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此时此刻监听音箱里传来的冲击。
预副歌的第一声落下去之后,保罗已经情不自禁地半站起了身子,两只手撑在调音台边缘,脸往监听音箱的方向凑。
好像这样他就能更近一点,听得更清楚一点。
“低音部分有技巧性的处理,胸腔共鸣切到了头腔,这个转换点卡得刚刚好……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这个咬字,这个咬字——”他一边听一边嘟囔,语速越来越快,完全进入了被好音乐逼到亢奋的状态。
助理在旁边轻声问了句“保罗,有问题吗”,他头也不回地狠狠瞪了一眼,对方立刻闭嘴退回了角落。
“这是Tyla为Oasis挖掘出的另一面吗?”他自言自语着,“太不可思议了……”
Tyla版本的demo他听过,完成度很高,但和此刻音箱里这个版本一比,差距就出来了。
同样都是醇厚的嗓音底色,尹珠媛的处理却明显更偏向现代流行的清亮质感。Tyla唱这首歌是原汁原味的R&B表达,而尹珠媛唱这首歌……
保罗搜肠刮肚地想着措辞——
就是完完全全的脱胎换骨。
这首歌落在尹珠媛手里完全不同。她的声音给每一个段落都注入了新的故事。原本只是一首合格的原声带插曲,现在全然变成了一首能让人单曲循环一整天的电子音乐。
保罗不管别人怎么想,作为制作人,他已经被这个女孩完全征服了。
他合作过无数顶尖歌手,知道制作人这份工作的核心就是挖掘歌手的嗓音魅力,用各种技术手段把他们的表现推到极限。有时候为了一个完美的段落,他得在录音棚里磨上一整天,歌手唱到嗓子哑了都未必能让他满意。这是他从业二十多年来早已习惯的常态。
但此刻音箱里的声音,每一个段落都让他挑不出毛病。
不,准确地说,是让他不想挑毛病。他完全被这个女孩给征服了,只想继续往下听……
保罗越听就越心惊。
尹珠媛可塑性太强了。
主歌用胸腔和头腔的混合共鸣把声压拉满,咬字干脆利落,完全不会被编满的伴奏盖住。到了bridge段落,伴奏抽空到只剩长音铺底,她又聪明地换上了mezzo voce技巧,声音介于实声和气声之间,把情绪全部向后挤压,一直到最后一个音才稍微放开半度。
这种频繁的技巧转换放在别的歌手身上可能容易让人觉得“花”,但尹珠媛却处理得极为聪明,听感上没有任何炫技的痕迹,反而让听众不费吹灰之力地度过了电子舞曲常见的重复段落。
在今天之前,保罗一直以为这种精准到毫厘的技巧切换是靠分段录音拼出来的。但此刻女孩就在他眼前的录音间里,一气呵成地唱完了整段。这就是她对歌曲表达的连贯理解,是实打实的个人能力。
“她是怎么办到的?”他低声暗叹着,“她怎么可能做到?太疯狂了……”
没等保罗从震惊中回过神,bridge最后一个音放开的半度缝隙仿佛水闸开了一道细缝,所有情绪如同水流般自然连贯地倾泻而出,冲向副歌最高点——
“Just keep watchin——”
也就是最后的高音即兴。
保罗已经站起来了。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已经完全忘了去注意编曲,只是下意识地用右手在空气里打起了拍子,似乎一个在演唱会现场被舞台上的人吸住了全部注意力的观众。
他的心跳快得有点过分了,但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这不是真人在眼前演唱,他简直想把这一段翻来覆去地听几十遍。但录音还没结束,他不能动也不能打断,只能站在这里继续等待。
最后一段副歌结束,音乐走向最后一秒。竖琴的尾音在空气里消散,控制台上所有的指针已经停止。
但保罗却依旧呆站在原地,耳朵里剩下的只有自己狂跳的心脏。
直到录音室的门被推开,尹珠媛从隔声间里探出头,保罗才猛地回过神。
他用力鼓掌,掌声在控制室里炸开,把旁边几个同样沉浸愣神的助理全部吓了一跳。
“Okay,完美,Oasis——完美!”
他冲过去握住尹珠媛的手,握完了又觉得不够,干脆整个人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这简直完美到难以置信!”
站在旁边的助理看得目瞪口呆,要知道保罗·韦伯在圈子里出了名的难搞,合作过的歌手都说他挑剔到让人崩溃。此刻这副样子,活脱脱一个被音乐冲昏了头脑的老粉丝。
他们已经在录音室里工作了快十个小时了,但当这一遍演唱结束时,保罗却仍旧意犹未尽。他松开尹珠媛,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她。
“okay,okay……”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笑了出来,“好吧,Oasis!我完全爱上你了。”
尹珠媛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揉了揉耳朵:“谢谢保罗老师。”
其实对于她自己来说,这些呈现是她用ANTI系统训练了无数遍的结果,加上东方人骨子里的谦虚本性,她听自己的歌声时从不会沉浸在“我很了不起”的成就感中,反而满脑子都是“这里还可以更好”。
但对保罗而言,仅仅是一句,就已经让他移不开耳了。
“嘿!别叫我老师,”保罗摆了摆手,“叫我保罗就行。以后我们还要合作很多次,别这么生分!”
他转过身,对着控制室里所有的助理和录音师,大手一挥,语气笃定:
“这首歌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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