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急。
急着否认和五条悟。
也急着看夏油杰的反应。
更急着把眼前这个荒唐得像诅咒一样的未来孩子，从她和夏油杰之间那层暧昧而安稳的默契里拿开。
可越是急，越显得心虚。
五条悟看着她。
隔着浅色镜片，那双眼睛明明被挡住了，却仍然让人觉得太亮，太锋利，像能看透所有她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算了。”
他懒洋洋地说。
“反正报告很快就出来了。”
“如果是假的，那皆大欢喜。”
他说到这里，语气轻得像玩笑。
“如果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就被由梨面红耳赤地打断了：“不可能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和这个时空的我们没有关系！”
五条凪站在由梨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们。
小朋友不懂什么默认，不懂什么暧昧，也不懂为什么这个世界的爸比和妈咪明明互相偷看，却还要嘴硬得像两只炸毛的小猫。
他只是隐约觉得，杰叔叔好像有一点难过。
虽然杰叔叔还在笑。
可是他的笑和刚才不太一样了，透着股说不出的凉意。
就在这时，家入硝子终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啧”。
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医务室里越绷越紧的暗线。
“你们三个。”
她抬起眼。
“吵完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硝子把那张报告从机器出口抽出来，夹在指尖，脸上还是那副熬夜过度、对全世界都提不起兴趣的表情。
可是她下一句话，却像平地落下的一道惊雷。
“结论是——”
她顿了顿。
“小鬼不是咒灵，不是咒骸，不是变形术式产物，也不是简单的幻觉或者精神干涉。”
花山院由梨的呼吸停了一瞬。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寸。
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硝子看了一眼报告，又看了一眼五条凪。
“从血缘和咒力构型来看，他确实是五条悟的孩子。”
空气死寂。
门外传来灰原雄倒吸冷气的声音。
硝子像嫌这一刀还不够精准，又平静地补完后半句：
“母系特征也吻合花山院由梨。”
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纸张落下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这个夏天所有人都以为理所当然的未来。
“恭喜。”
硝子面无表情地咬碎了棒棒糖。
“你们两个，未来生了一个五岁小孩。”
花山院由梨：“……”
五条悟：“……”
夏油杰：“……”
门外的庵歌姬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崩溃的气音。
“真的假的……”
七海建人冷静地说：“从家入前辈的语气来看，应该是真的。”
灰原雄小声但真诚地感慨：“可是大家不是都以为花山院前辈以后会和夏油前辈——”
下一秒，门内传来五条悟凉飕飕的声音。
“灰原。”
灰原雄瞬间闭嘴。
花山院由梨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她没有第一时间看五条悟。
也没有第一时间看小凪。
她几乎是本能地看向了夏油杰。
空气里那层薄薄的、被玩笑和斗嘴勉强糊起来的纸，终于被这一眼戳破了。
夏油杰站在原地。
他依然很安静。
黑色长发垂在肩侧，眼尾微微弯着，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可那笑意比刚才淡了很多。
淡得像一杯被人放在窗边、从温热一点点凉透的茶。
“由梨酱。”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还是那种夏油杰式的，温和、平稳、让人下意识安心的语调。
夏油杰看着她。
“你和悟……”
他没有说完。
可未尽的话，比完整说出来更锋利。
花山院由梨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前，就猛地摇头。
“没有。”
她说得太快。
快得像是在怕晚一秒，某种看不见的判决就会彻底落下来。
“杰，你听我说，我和五条悟绝对什么都没有。”
她攥紧了制服裙边，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可能有。”
五条悟原本靠在柜子旁，双手插兜，唇角还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只有那副浅色墨镜后的眼睛，很轻地眯了一下。
花山院由梨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夏油杰，像是急着把什么东西从一场荒唐的未来里抢回来。
“都说了，这肯定是平行时空的啦。”
她斩钉截铁地说。
“和我们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一点关系。”
五条凪站在旁边，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她。
平行时空。
没有关系。
不可能。
小朋友其实听不太懂那么复杂的词。
可是他听懂了妈咪的语气。
听懂了她在很用力、很用力地把他推出这个夏天。
五条凪不算很聪明。
至少爸比总是说他是“五条家历代以来最弱六眼”，还说他脑袋里的术式回路大概和幼儿园午睡铃一样，经常响了也没人起床。
可这一刻，小朋友忽然迟钝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爸比和妈咪还没有在一起。
这个世界的妈咪以为自己会和杰叔叔在一起。
这个世界的杰叔叔也以为自己会和妈咪在一起。
而他这个从未来掉下来的小朋友，像一颗被人捏得湿漉漉的、滚烫又尴尬的饭团，啪叽一下砸进了他们三个人中间。
于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拿他。
烫手。
很烫手。
烫得连妈咪都不敢立刻抱他。
五条凪低下头。
他攥着自己的小衣角，眼睫毛上挂着还没有干的泪珠。
这一次，他没有扑过去抱花山院由梨的小腿。
也没有再喊妈咪。
更没有像刚才那样认真地说“爸比很喜欢妈咪”。
他只是很小声、很小声地抽了一下鼻子。
像一只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祸的小动物。
五条悟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喂喂，花山院。”
他拖着懒洋洋的尾音，语气还是那副欠揍得让人想把病历夹砸到他脸上的轻浮样子。
“发誓的时候能不能把老子也算进去？”
由梨猛地转头瞪他。
“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说——”
五条悟抬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就算是平行时空，老子未来眼光差到这种程度，也很让人困扰诶。”
花山院由梨：“……”
她拳头硬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五条悟笑得漂亮又刺眼。
“脾气差，嘴硬，讲话大声，还动不动就发誓‘绝对不可能’。”
他偏过头，像是在很认真地打量她。
“未来的我到底是中了多重的诅咒，才会和你生小孩啊？”
花山院由梨气得脸都红了。
“那我还想问未来的我到底是瞎成什么样，才会和你这种白毛混蛋——”
她的话猛地停住。
因为五条凪低着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小朋友平时那种“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惊天动地、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被爸比欺负了的嚎啕大哭。
那是一种压得很低、很小心、很委屈的哭法。
像是连哭都觉得自己不应该太大声。
他用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衣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鞋尖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小声地、一抽一抽地说：
“对不起。”
医务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花山院由梨的心脏像被什么细细的针扎了一下。
“凪君……”
小朋友低着头，哭得鼻音很重。
“小凪不是故意的。”
他说。
“小凪不知道爸比和妈咪还没有在一起。”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淡了。
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蜷了一下。
“小凪以后不乱说话了。”
五条凪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眼睛。
越擦，眼泪越多。
“小凪会当一个安静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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