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我变成了带发修行的小尼姑,住持也变成了我师傅。
我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的“病”,也毫无征兆地自愈了。
小时候,我不懂我父母为什么要抛下我。
所以我愤世嫉俗,我伤心断肠,我悲伤绝望,只余下师傅一人,是我仅存的精神支撑。
长大后我才知道,这一场佛缘,是父母送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官场上争斗不休,在盐政案中泥足深陷的常大人夫妇已经保不住自己的性命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他们膝下唯一的女儿。
也就是我,原来的常家小姐清漪,现在在蟠香寺里带发修行的尼姑妙玉。
后来新帝登基,京中多了许多位要省亲的娘娘。
娘娘们的母族要建园子,还要请诵佛念经的女尼去园子里伺候娘娘。
我心里是不愿意被人挑挑拣拣的。
但蟠香寺是附近最有名的庵堂,又怎会被上面的人漏下呢?
我这个小小尼姑的意愿,同样撼动不了贵人们的心意。
于是,我们这些人,全都被苏州知府叫了过去,被娘娘们母家的族人挑挑拣拣。
幸运的是,我和师父都没有被选中。
被选中的,是经常嚼我舌根子、经常犯口业又擅长伪装的讨厌鬼静白。
她欢天喜地,我亦然。
我们两个,难得有情绪一致的时候。
又过了几年,我的邻居、好友,家里租赁蟠香寺房子岫烟要上京投亲去了。
我和岫烟感情极好,因为她家里虽然寒素,但本人却是一个极有志气的好姑娘。
我们两人,既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
她要离开,我自然是不舍的。
但她家里有好亲戚,投亲后能获得更好的前程。
我为她感到高兴,又怎会苦留她呢?
槛外人尚且六根不净,又怎能苦求槛内人超凡脱俗?
所以,我只是拿出被她笑言“僧不僧,俗不俗”的绿玉斗,给她斟了一盏饯别的茶。
而那煮茶的水,却是我十四岁那年精心收取后埋在地下,珍藏多年舍不得吃的梅花雪。
后来岫烟寄信过来,说她嫁给了荣国府旁支少爷,日子很过得去,叫我不要担心她;说她很思念我,叫我给她多写信。
于是,我在庙中的水月观音前为她供上了三柱清香。
只祝她日后,百岁无忧,事事长乐。
就像我幻想中,父母没出事的常家小姐一样。
后来师傅撒手人寰,我在为她发丧后正式剃度,按照她的遗愿接手了蟠香寺。
我是庙里最精通佛法的人,那些爱捐香油钱的太太小姐们都是奔着我来的。
所以,其他僧尼对我的住持身份没有意见。
她们甚至对我百般讨好,担心我扔下蟠香寺转投其他庙宇。
不过,她们纯粹是在杞人忧天罢了。
蟠香寺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我又怎会离开呢?
更何况像我这样不合时宜的人,也只适合待在蟠香寺里。
在那些权焰炽盛的地方,我只会渐渐枯萎,风干成一具仅余皮囊的尸骸。
还不如留在这里,四下皆无尘,也算是清净。
而我,自可看那江涵雁影梅花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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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卿
我叫秦可卿,音译为情可轻。
或许,我的名字就预示了我一生不顺。
我这个人,我这个人的情感,本就是可以被随意轻贱的。
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我原本是养济堂的孤女,被营缮郎秦业抱养。
他给我取的乳名,就叫可卿。
在我五岁那年,我就被西宁王府的人接到了府里。
接我去王府的人告诉我,好生跟着嬷嬷们学习琴棋书画、礼仪规矩。
来日自有我的好处。
我不懂长史口中的好处是什么,但我知道,表现好就有桂花糕和果子露吃。
因此,我一直都表现得很好。
隐约间,我听见有人在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
可是,五岁的我哪里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只在丫鬟给我端茶点时,甜甜笑道:“谢谢姐姐。”
后来我渐渐长大,终于搞清楚了那些话的意思。
原来,我也是天潢贵胄之女。
只是,我的身份并不光彩。
因为我只是天潢贵胄与名妓的私生女,而那天潢贵胄,也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沦落成静安宫的废人了。
不,不是静安宫里的废人。
在我能听懂这一切时,我的生身父亲已经去世了。
至于西宁王府为什么安排秦业收养我,又把我接进王府里教导?
当然是因为他们想要拿我当棋子,好撬动利益。
以我废太子之女的身份,不论谁沾了我,都会没办法再下西宁王府的船了。
而且,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义忠郡王还在世。
若是发挥得当,我将会变成维系西宁王府与义忠郡王府关系的纽带。
在我及笄后,西宁郡王打算把我嫁给宁国府三等将军贾珍的独生子贾蓉。
他还把生父为我取的名字送给了我。
兼美。
这确确实实是个好名字。
可惜的是,贾家那位在京外玄修的老太爷看穿了西宁郡王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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