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宝琴
我叫薛宝琴, 是金陵薛家的姑娘。
按理来说,我合该是娇养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
但实际上, 我并没有囿于内宅, 而是与父亲走遍了大江南北。
我见过南海的采珠人,见过暹罗的卖艺人, 亦曾见过西海沿子黄头发、蓝眼睛的真真国女孩子。
赤壁、姑苏、马嵬、交趾……
这些史书上、传奇里出现过的地方, 我全都用眼睛描摹过,用足迹丈量过。
正因这些经历,我的诗词才情真意切。
毕竟,我诗词里的风景人物都不是我的想象, 而是我的亲身经历。
我很感激父亲。
父亲说女孩子要多见世面,所以我才有幸看到这些景致。
在我十一岁前, 我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光,都在商船甲板上度过。
那样的生活, 自然没有金陵城内的生活安逸。
但,我却觉得现世安稳。
只可惜好景不长, 父亲病重去世撒手人寰, 我和哥哥回金陵闭门守孝。
丧父之苦,难以言说, 所幸我们还有彼此互相陪伴……
在春雨时分,我在宣纸上写下诸如“绛云侵素帐, 犹带鲛人泣”的句子。
点点珠泪,都寄予了我的思父之情。
哥哥知道我难过,遂寻了好些有趣的东西哄我开心。
我感到很温暖,可哥哥他终究不是既当爹又当娘,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的父亲。
我哥哥很能干, 也很有才华。
在父亲去世后,他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他也有烦恼的事,那就是京中的梅家——这也是我的未来夫家。
那梅家家主,曾被我父亲资助过。
后来他中了举人,为了报恩,与我们家约为儿女亲家。
这原是天作之合的姻缘。
只可惜,随着父亲的去世与梅家家主的金榜题名,我们两家的差距越来越大,梅翰林已经看不上我们家了。
他想为儿子争取更有力的妻族,已然不想履行昔日定下的婚约。
但他又不想被人指责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阴损的主意。
他拖延我和梅家公子的婚事,他儿子是男人不怕等,我是女儿家,却是等不得的。
这样的做法,无非是想逼着我们家主动与梅家退亲。
可是,我们家毫无缘故就退了一门好亲,世人又会怎样想我们薛家,怎样想我薛宝琴呢?
他们会不会以为是我们薛家出了什么丑事?
哥哥对此恨得要命,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带我进京投奔大伯母。
在讨得大伯母欢心后,他走大伯母的门路,见到了大伯母的娘家侄女卫大奶奶帮忙。
对方的夫婿手里有权,又有朋友在顺天府当差。
而梅公子,正在顺天府府学读书。
县官不如现管,为了儿子的前程,梅翰林只得收回自己阴暗的想法。
于是,梅家与我们家交换庚帖,正式过礼。
我只觉可笑。
在出阁前夜,我悄悄儿裹了狐皮斗篷,戴上昭君套,出门散心。
在瞧见风雪中绽放得美艳且凄厉的红梅时,我想到了荣国府珠大奶奶堂妹写的诗。
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奈已成灰。
这株红梅,竟像这苍茫世界里面,突兀生出来的血痕。
而我的心绪,与这血痕,又有何区别?
大婚当天、梅公子掀开了我的盖头。
我见到了一张清秀斯文面孔。
原本我应当感到羞涩的,只是,有薛、梅两家互相拉扯算计的过去在,我心里对我这位夫君毫无波澜。
后面,我的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着。
夫君喜不喜欢我,我丝毫不在意。
反正我对他,是没有丝毫悸动的。
见过山川大海的女孩子,又怎么可能喜欢梅公子这样普通伪善的男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这夫君的虚伪程度还比不上他父亲。
见到他后,我尚且不会觉得恶心。
公爹梅翰林对我很不满意,但他没理由管身居后宅的儿媳妇。
所以我的日子,还不算难过。
后面荣国府长房三爷——也就是林姐姐的夫君做了尚书。
那是我那位公爹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位置。
因为宝钗姐姐嫁进了荣国府,我和贾尚书也沾亲带故了。
而且林姐姐是我的手帕交。
整个京城里,谁不晓得她与贾尚书夫妻和合?
于是,公爹待我渐渐客气起来。
可我就算有人情、有关系,也不会浪费在他们父子身上。
比起他们,还是我嫡亲的儿女稍微可靠些。
而在我三十岁生辰这日,我坐在妆台前对镜贴花钿。
在看着铜镜中的繁复的发髻与精致的妆容时,我不禁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大庾岭梅林向父亲撒娇,只穿了棉布衣裙的自己。
想起那个在篝火前欣赏关山月,求哥哥教骑骆驼的自己。
闺中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我,也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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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邢夫人
我是邢家的大姑娘娟儿。
不过在出嫁后,就再也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在我成为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续弦后,他们都尊称我一句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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