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宝玉走进小佛堂后,我开始心绪不宁起来。
那个傻孩子,能看出来什么不对吗?
而当我看见跌跌撞撞的走出来的宝玉时,就知道,他看出来了不对。
他走向我,恓惶地道:“老爷,母亲她……”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只要你还想活下去,不想变成疯子,就不要继续再问,知道太多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
宝玉只是个软弱的公子哥儿,在我的威胁下,他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在这之后,宝玉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但却愈发沉迷酒色了。
我并不可怜我这个儿子。
其实我是喜欢宝玉这个儿子的。
可他实在是让我失望。
如果宝玉真在乎他母亲,那他就不会一点儿都没有努力上进的意思。
即便考不上功名,他也不该这般潦草颓唐。
当初老大被父亲、母亲送进东院后,就是这样过日子的。
如今,看着我的儿子变成了第二个老大,我又怎能不生气?
母亲的葬礼很风光,这全都托了我那位尚书侄儿贾璋的福。
王公勋戚、文武官员都设了路祭,就连首辅的孙子和忠顺王府的世子都来吊唁。
我母亲的身后事,确实要比父亲先荣国公代善风光许多。
而这也很正常。
毕竟父亲去世时,荣国府正处于太子被废的阴霾当中。
而母亲去世时,正是我那侄儿平步青云的时候。
人与人的头脑是完全不同的。
老大的儿子在三四十岁时,就已经当上了尚书,甚至还能封妻荫子,泽延家族。
而我在三四十岁的时候,才刚刚靠着父亲的余荫出仕。
官位,也不过区区六品而已。
这两者的差距,又岂可同日而语?
对于这件事,老大自然是得意的。
我却看不惯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时常在心里酸溜溜地想,你也不过是运气好。
要不是得了一个好儿子,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可我不得不承认,若我有一个那样出息的儿子,我只怕会比老大还要得意。
只可惜,我的珠哥儿早已撒手人寰了。
我心里只觉苍天不公,待我太薄。
年幼时,老大是荣国府的世子。
除了母亲外,父亲和祖母都更在乎老大。
而我只不过晚出生了几年,就要费尽心思经营刻苦、稳重的名声,才能得到父亲的关注,才能保证母亲只喜欢我一个。
就连先帝,都给老大赐下了表字。
恩侯二字,代表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后面娶妻时,老大的妻子是太傅家的姑娘,是江卿世家琴棋书画、德容言功样样都好的张家小姐。
而我明明更喜欢读书人家的女孩子,父亲却要我求娶大字不识一个的王氏过门。
我知道,这是为了保持荣国府与勋戚老亲们的联姻。
可我终究心意难平。
直到太子被废、荣府遭难,老大被迫退居东大院,而我变成了荣国府硕果仅存的男丁。
一开始,我是恓惶、恐惧的。
但随着我变成荣国府的当家人,随着母亲对愈发荒唐的老大失望透顶,伴随着清客相公们的恭维声,我渐渐开始接受,甚至欢喜起这些变化来。
荣府虽然遭难,但是我获得了所有。
那时的我,好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只可惜好景不长,就像老大的人生只灰败过那一段时间一样,我的人生总共也只辉煌过那么一段时间。
在长房璋哥儿长大,启蒙,考上案首、解元乃至大魁天下的过程中,我的人生一直都在走下坡路。
先是珠哥儿去世,然后是王氏私卖祭田、高利盘剥的事情事发,最后是母亲和王氏相继去世。
而如今,我们二房也要搬出荣国府了。
我只觉怅然若失。
这座国公府,为我遮风挡雨了一辈子。
现在我却要收拾东西走人了。
没过多久,老大上了折子。
他上疏恳请陛下,把荣国府的匾额换成了荣国将军府的匾额,避免逾越制度。
我素来端方,怎能不知道这是守礼之举。
但在听说这件事情后,我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只是,母亲已经溘然长逝了。
此时此刻,就算我想向人告老大的状,都找不到审案的人了。
除了母亲,还有谁敢审问御前红人、杨门后继、礼部贾尚书的父亲?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长房那边自然是蒸蒸日上。
而我们家,还要倚靠着长房侄儿这棵大树,才不至于被人视为二等人家。
以前母亲说二等人家,只不过是自谦之辞。
现在,这个词语,却变成了我们家的现状。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或许我和我这位兄长,就是天生的对头吧?
我们两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过得好,另一个人就会过得糟糕。
就像现在,我那兄长高卧荣国将军府,像他年少时所期冀的那样,做了安享尊荣、斗鸡走狗的爵爷。
而我却要为了我那几个孙儿的前程劳心劳力,甚至愁白了头发。
我只觉命运弄人。
如果我最后会一无所有,那还不如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让我什么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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