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这下你跑不了了。”
张海侠看着他,没有骂他不正经,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也一样。”
这句话,清晰地点明了他们两人都被这道无形的枷锁捆在了一起。
谁也离不开谁。
临近凌晨四点,张海侠的灵体开始变得透明。
张海楼注意到,他左手腕上那道一闪而过的黑色裂纹,并没有随着灵体的稳定而消失。
反而像一道刻上去的伤疤,留在了那里。
他想再用阳血试试,看能不能让那道裂纹淡下去。
“别动。”
张海侠提前按住了他抬起的手,哪怕隔着一层虚空,也准确地阻止了他的动作。
“别再放血。”
张海楼没再坚持,只是盯着那道碍眼的黑线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
张海侠说,“可能只是强行越界后的不稳定反应,会自己消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向了别处,没有看张海楼的眼睛。
张海楼看着他躲闪的目光,没有再追问。
只是在张海侠即将消散的前一秒,他清楚地看见,那道细小的黑色裂纹,像是活物一样,微微动了一下。
第6章 五分钟,够不够抱紧你
又是新的一天。
白天,张海楼没再碰那些关于拍卖会和堂口的资料。
他像个普通的采购员,出门买回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把构造复杂的旧式机械锁,一枚边缘磨损的南洋银币,一只剔透的玻璃杯,还有几支颜色不同的记号笔。
这些不是随便买的。
机械锁用来测试实体化后的精细动作恢复程度,银币用来测试重量感知,玻璃杯则是为了测试握力。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从药店的货架上拿了一盒创可贴。
张海楼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百年前,他跟着师父和张海侠查案,靠的是藏在口中的刀,和一条随时准备豁出去的命。
百年后,他为了研究怎么让一个死去的人多存在几秒,开始跟秒表和创可贴打交道,生怕自己放血的伤口吓着对方。
午夜十二点整,熟悉的阴冷气息在房间里弥漫。
张海侠的身影由虚到实,他一出现,目光就落在了桌上那堆东西上。
“今天测实体化。”张海楼开门见山,手指已经摸到了刀片。
“不行。”
张海侠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已经亲眼见过两次,张海楼放血后那苍白得吓人的脸色。
穷奇纹身的阳血不是普通静脉血,抽走的是精气和生机。
他不愿再让这个活了一百年的傻子,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他还在。
“就一滴,”张海楼从买回来的东西里,拿出一根无菌采血针,讨好地晃了晃,“用这个,伤口比蚊子咬的还小。”
“就试这一次,以后都听你的。”
张海侠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与克制。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后,张海侠像是妥协了。
但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五分钟。手机计时,一到就停。”
“成交。”
张海楼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拿过采血针,在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轻轻刺了一下。
一滴饱满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被他抬起手,精准地点在了张海侠的眉心。
熟悉的灼热感再次传来。
张海侠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从半透明的虚影,一点点凝结成有血有肉的实体。
他试探着伸出手,先是拿起了桌上的那枚旧银币,冰冷的金属触感真实得让他指尖微颤。
接着,他拿起了那把机械锁。
在张海楼的注视下,张海侠修长苍白的手指摸索着复杂的锁孔和铜簧。
百年前南部档案馆顶级探员的肌肉记忆瞬间苏醒,他甚至不需要工具,只是用指甲挑动了里面几个关键的机括。
“咔哒”一声轻响。
锁扣应声弹开。
那是时隔百年,张海侠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真正改变了现实世界里的一件东西。
手机上的倒计时器无情地走着。
张海楼把记号笔和便签本推到他面前,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张探员,留个纪念?”
张海侠拿起笔,没有半分犹豫,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别再乱来。”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一如当年在档案馆批阅卷宗时的做派。
张海楼看完,轻笑一声,拿过另一支笔,在他那行字的下面,补了一句。
“遵命,张探员。”
张海侠想把纸拿走,张海楼却快他一步,伸手压住了纸的一角。
张海侠捏着纸的另一端,往回扯了扯。
张海楼不松手,甚至变本加厉地用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张海侠的手背。
两人隔着一张薄薄的便签纸无声较劲。
这像极了百年前在档案馆里,互相抢夺案卷时的样子。
“两分钟就写这句?”张海楼故意逗他,拇指不轻不重地蹭过张海侠的指关节。
张海侠抬眼看他:“不然写什么?”
“写点我爱看的。”张海楼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那股欠扁的痞气,“比如夸夸我。”
张海侠没理他,果断收回手,转身去拿那只玻璃杯。
张海楼提前在杯子里倒了半杯温水。
张海侠握住杯壁的那一刻,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玻璃,属于温水的暖意一点点传递到他的掌心。
他活在冰冷的亡魂状态里太久,久到几乎忘了温度是什么感觉。
水汽氤氲在他眉眼间,他低头看着那半杯水,轻声说了一句:
“是热的。”
仅仅三个字,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搅动了张海楼的心脏。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房间里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时间的催命符。
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分钟。
房间里所有的玩笑和试探都停了。
张海侠放下玻璃杯,走到张海楼面前。
两人都知道,测试已经完成,但谁都没有开口说结束。
“既然只剩一分钟,”张海楼的声音有些哑,“不如别浪费。”
他伸手,将张海侠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张海侠没有骂他胡闹。
他顺着张海楼的力道撞进了那个坚实的胸膛,鼻腔里满是张海楼身上混合着烟草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他抬起温热的、实体的手,按住了张海楼的后颈,主动加深了这个拥抱。
心跳声隔着布料重叠在一起。
一个是属于活人的、强有力的震动;另一个是靠着阳血强行催动、微弱却真实的跳跃。
手机的计时器发出刺耳的提示音。
五分钟到了。
张海楼怀里那具好不容易有了温度的身体,又开始一点点变回冰冷的虚影。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咬自己的手腕。
一只正在变得透明的手,提前抓住了他。
哪怕触感已经微弱得像隔着一层薄冰,却依旧坚定得不容置疑。
“说好了,一滴。”
张海楼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怀里那个正在慢慢消失的人,最终沉默着,点了点头。
之后的时间,两人没有再使用阳血。
他们像最严谨的探员,只是安静地记录着灵体自然状态下的变化。
凌晨三点四十,张海侠的指尖开始透明。
三点五十五,他站在镜子前,已经看不见自己完整的倒影。
三点五十九,酒店外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四点整,张海侠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里。
张海楼没有再试图去抓住那些光点。
他只是站在原地,遵守着他们的约定。
就在张海侠的轮廓即将完全消失的前一秒,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轻轻响起。
“别再跟我说你过得很好。”
张海楼愣了一下。
“刚才抱你的时候,我摸到了你背上那几条贯穿的刀疤。那是新的。”
“明晚开始,一百年里的事,一件一件告诉我。”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张海楼站在晨光熹微的窗前,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手腕上那条被汗水浸透的旧手带。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那些他用插科打诨和满不在乎掩盖的、独自熬过无数个死局的伤疤。
那些他埋藏了一百年的孤独往事。
在这个最了解他的人面前,再也藏不住了。
第7章 这一百年,别再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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