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说,斯拉格霍恩教授一定是看在布莱克的面子上才给我及格分的,因为考试之前,我本来想着缺考算了,贝拉硬是把我压去考场。
我要厌学了!
出考场之后,贝拉小姐双目圆瞪,威胁我要是考不过,这个暑假我就别想休息。太可笑了,我都不想上学了还要听她的话去补课。
我们在列车站笑嘻嘻地告别之后,我牵着小羊,转身就上了前往港口的列车。
我想好了,我要离开英国,离开霍格沃茨,去一个没有贝拉、没有考试、没有魔药课的世界。
偷渡去喽!
然后就被海关遣送回来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只好跟在一个看上去十分有气势的男巫后面,企图蒙混过关。结果这个人也没带证件!
太可恶了!
偷渡生涯大失败!
这帮没有品德的巫师把我扔在港口,还不停盘问我家里人都去哪里了,是不是离家出走。可笑,我已经不再满足于离家出走这种稚童才会用的小把戏了,我真正的目的是背井离乡——离开这个冰冷的、暴力的国度。
港口的巫师一定要有人来接我才肯放我离开。我哭泣地表示自己是孤儿,他们竟然还让我找一个联系人。我全家都只剩我一人了,要找谁呢?
最后,我只能写信给贝拉,让她过来接人——对了,顺便把我这两周的伙食费、住宿费付一下。
年仅十五岁的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小姐就这样骂骂咧咧地来到港口,在我“家属”那一栏上签完字,脸上写满了秋后算账。
我在建筑外的长椅上讪笑着,告诉她这一切我都能解释。
“我在穷游。”我指了指身后的背包,“听说美国是一片充满希望的——好痛!”
可恶,即使她刚刚把我赎出来,也不能如此粗暴地对待我。我正准备发脾气,伸出双手想要掐她。
在我抬手时,她也伸出双手,胳膊绕过我的身体两侧。一具热乎乎的身体贴上来,透过她身上的红衬衫,我闻到午后汗水和蔷薇的气味。
阳光灼烧在水泥路面上,照射港口的钢铁机械,水鸟盘旋在天空,对于它来说,世界无限广阔。而我却被拘束在这具身体里,看着它从左边一片黑暗中飞出来,绕过建筑三角形的尖端,又飞到右边的一片黑暗中。
贝拉以为我要拥抱她,于是,她先抱住我。
“维达。”她叫了一遍我的名字,抱得越发紧了。
“维达。”为何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维达。”
贝拉特里克斯的脸贴在我的喉咙边缘,我们皮肤相贴,她的身体被阳光晒得滚烫,我喉咙被她擒获,浑身上下汗毛倒竖。
我是不舒服的,但是贝拉应该从这个拥抱中获得某种慰藉。她觉察到了吗?我想离开她。
海鸥还在建筑上鸣叫,一声接着一声,海水在数百米外不断拍打在防波堤上。一片蓝色波浪涌动中,我侧了侧脸,“贝拉,”我说,“暑假里我没有地方可以住。”
所以,换言之,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我揽住她的肩膀,将手放在她的头顶上。布莱克小姐的头发茂盛又柔软。午后阳光令人感到昏沉,过于明亮的光束停留在她鲜红色的衬衣上,那股红变得生机勃勃,柔软又富有韧性。
不知是怎么了,我将手放在她的后背,像抚摸小动物一样摩挲着。
红色拥挤在我手指缝隙之间,它们在苍白的皮肤上堆起褶皱。好亮的颜色啊,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握紧布料,直愣愣地盯着。
“我想回家。”我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
但是,我的家在哪里呢?
野兽是没有“家”的,魔鬼也一样。
柔软的绸缎从我松手那一刻,像蛇一样划过我的手指,落回贝拉身上。对,这是她的衣服。我也开始拥抱她,就是这样,双手从她的腋下穿过,手掌盖在脊背上。
——这就是拥抱。
我们的心脏贴在一起,两个毛茸茸的脑袋紧紧挨着,但是我听不到贝拉的声音,听不到她的大脑里在想什么。我摸了摸她的脊柱,一节、两节。
“贝拉。”我盯着面前的红色,对她说,“你愿意和我创造一个家庭吗?”
我是一个懦弱的魔鬼、卑鄙的魔鬼、充满谎言的魔鬼。
我想回家,回到一个理想的“家”,但是我的家庭成员已经消失了。所以,当我想要得到一个家的时候,我就先要得到一些家庭成员。
偷的、抢的、骗的都不要紧,只要把条件集齐了,就能拥有一个家。至于之后,再慢慢筛选、增加、剔除、淘汰。
我思考着,开始想象自己应该在哪里筑巢。
美国听起来是个好地方,那里有广阔的平原,温和的气候;非洲也不错,像我这样的白人在那里总是拥有更多机会。
我侧着脑袋,抬起眼睛,看着天上不断盘旋着飞入眼眶的鸟、他国的旗帜和汽笛声引起的空气震颤。我问贝拉,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去哪里呢?”她问我。
“非洲或者美国。”我说。
“哪一座城市?”她接着追问。
我愣了一下,洲陆、国家已经是我认知中的极限,我只是听过有这么一个好地方,就像听莎拉的妈妈说有那么一个镜像世界一样。我摇头,想着就像小时候一样,车开到哪里、船开到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停下。
听见我这么说的贝拉安静片刻,她说,我们要有足够多的钱。
“多少钱?”
“五万加隆。”贝拉道。
我瞪大双眼,被这个数字所震撼。谈话就在这里不了了之。贝拉特里克斯牵住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在黑色的、布满油与污渍的砖石上,慢慢走到车站。她给我一把零钱,让我去买票。
这可难倒我了,因为贝拉给我的是巫师货币,而并非英镑。难道要我来付钱吗?
我问贝拉是怎么来的,她说,靠着“飞路粉”。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用飞路粉回去呢?”
女士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指了指车站,道:“坐火车。”
“那我们就一起坐火车回去吧。”她把我往车站的方向推了一下,“不是才说要做‘一家人’吗?”
“回哪里呢?”我又问她。
她说:“去你家。”
“我没有家。”
我们陷入漫长的沉默。贝拉特里克斯问我为什么不回农场。我瞪大双眼,惊异地问她,我为什么要留在那里。
“难道贝拉也想做一个农场里的工人吗?”我问。
她显然是不愿意的,于是就烦躁地让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跑到售票处,这里人来人往,行人都背着厚重的背包,在热气熏天的屋子里露出萎靡的神态。
太阳已经爬过一天中最高的那一处,正斜斜倚靠在窗户的一角。昏黄又陈旧。几个穿着大红色圆领衫的黑人坐在车站中心,举着一个叫做“麦克·康达尔”的男人的画像,几位绅士称他们是“分不清幻想与现实的黑鬼”。
贝拉也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距离我不远处的柱子边。我在售票口,艰难地张了张嘴,一种奇妙的幻象击溃我的神经,在某一瞬间,我似乎又回到放牧莎拉的午后,十五个孩子穿着白色圆领长袍,围坐在湖水边,一个又一个说着人生中最想要抛弃的事物。
我在想什么呢?此刻的回忆将我拽入一个更加悠远意识原野:黄昏、夜幕、火焰与残缺的脸颊。
月亮的光刚好照在莎拉那张惨白的脸上,她的牙齿落进湖床,长成一颗小小的圆形水波。水波扩散,其中又生长出新的月亮、星辰与天空。
死亡、重生、异教徒、拟态世界。
浓雾缓慢自我脑中散去,我回忆起关于那则秘密的一切。
*一个危险而又可怕的秘密*
*逃离这里*
*切掉*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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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由降卑到升高
自胚胎起,我的一生都在被各种各样矛盾的秩序包围。它们互相挤压、碰撞,在子宫中如羊水般浸润我的皮肤。接着,由秘密所化的脐带缠绕在我的脖颈上,将我扼杀于婴儿之梦中。
我一直是婴儿,裹挟着最原始的恐惧与愤怒,拽着链接我与腐烂胎盘的脐带,在这个世界上尽情哭嚎。
胎盘是秩序,秘密是脐带,我只是意外诞生的动物。动物并不愚笨,它们只是缺乏“智慧”。动物并未吃下伊甸园的果实,实际上,它们并没有生活在那里的资格。
动物作为最一般的造物,从不曾参与塑造神,也不曾参与理解神。对于它们而言,神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
或许,这也是动物曾经一度成为神,又被人类神打败的原因。当多为人类神在各自历史中征战时,动物就站在河岸边,安静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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