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作为黑魔王的鹰犬期间,我与贝拉搭伙过日子,几乎构建起一个温情脉脉的生活。可惜,从别人那里借过来的面具总归是有将人生都悬系在他人荣辱之上的风险。黑魔王死亡后,我的面具就消失大半。
我恐惧再次用自己毫无遮挡的脸去迎接世界,又害怕第一幅面孔彻底将我吞噬。当时我二十多岁,又有多个下属、事业也走上正轨,正是自我存在极其旺盛的时刻。想必也正是这一反往常生活的顺利令我真正鼓起勇气。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布莱克家失事,贝拉被逮捕,她的力量正值最衰弱时。
我一鼓作气挣脱她的束缚,将第一幅她赠予我的面孔一举剥脱。面具戴在脸上过久,扯下时不免连带着自我皮肉的分离。但是这不再令我感受到痛苦。切割之后得到的自由令我产生惊人的快乐,但是快乐之后,是最原始的儿时的混沌与恐惧。
两次面具的剥离让我明白他人终究不如自己可靠,我也终于有用现在这张伤痕累累的脸去迎接棘刺的勇气。我带上黑魔王的尸骨,将错就错地把他当成耶稣,前往异国他乡。在这里,我是一个空白的人,长着一张空白的脸,最后长出一张属于我的面具。
我如今的面具就来源于我自己,面具下裹着的是我混沌错乱的思想,面具记录的是我的时间,将我的一切想法以更加理性、温顺地姿态展露出来。它掺杂一部分黑魔王的故事,夹带布莱克家的生活方式,贝拉与黑魔王仍在影响我的生活,但是他们已经成为过去。
第一幅面孔被我切下、第二幅面孔已经死亡,他们代表人物可以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不应该再对我的生活产生影响,不应该再幻想着,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贴在我的脸上。我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诠释。
我对黑魔王的怨恨也正来源于此。所谓“纯粹”,就是黑魔王不可干脆利落的死去,他拖泥带水,稀稀拉拉地复活,将我的面具剥脱后,在我长出自我面具时又想再次令我剥脱。
这是我的脸,我对面具,并不是他给予我的那一块。如果要切割此刻的面具,那便是切下我的脸,令我完全沦为他的附庸。
如果他当年干脆利落的复活,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这种悲剧后果,完全都他能力不足导致的。
我对他说:“您是在责怪我吗?如今到了这种地步,完全是您的过错。如果您当初没有被杀死......如果您显圣复活,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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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刽子手
如果贝拉在场,一定会对我们之间如此针锋相对的现状感到恐惧。她这个人一贯害怕黑魔王,喜欢将他的话奉作金科玉律。之前她对我说的什么“刺杀”之类的话语,我都当做玩笑话。
但是我对于黑魔王,心里总是缺少敬畏。更何况他在我面前死亡后,他的身影就如十余年前那些破败的艺术风格一样,一起倒向“落伍”的帷幔之后了。
他的死亡似乎令世界迎来一个新时代,但是又像是与一张手帕落在地上一样轻巧,对于英国巫师来说如大赦般的事情,在美国却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黑魔王——黑魔王——这个称呼在我嘴中反复咀嚼,却在编织故事时换掉名字,缝上一张耶稣的面孔。他的事迹被迁移、占用,却没有任何人知晓。黑魔王也不过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人。
如果说,往日里我对他充满崇敬之心时,我们之间的关系镀上一层金光,他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人,当他死去,就变成世界上最普通的死尸之一,光芒也就消散了。
连我也说不清楚此时对他的感情。在回忆过我与他相处的种种,翻来覆去的探讨间,那些过去的记忆就变成一块块色彩艳丽的单色布匹,杂乱无章地重叠在一起。
“你是在责怪我吗?”他问。
“是的,一切都是您的错。”我说。
“为什么?”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竟然露出我无法理解的神色,“我以为你是最理解我的。”
“我认为我从未与您心意相通过。”我说。紧接着,我看见他膝盖上的那双手紧紧攥起。
别墅的另一面窗户外长着巨大的橡树,绿色树冠的影子停留在房间,站在我的正对面。它将黑魔王拢起来,物理意义上地归于黑暗的怀抱。
我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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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笑着,她嘴角边上的那颗痣在阳光的照射下光辉熠熠。
黑魔王突然也意识到,他再也无法看透面前的这个人了。难得的是,黑魔王开始自省,他从心底发出疑问:从阿尔巴尼亚的森林离开以来,我究竟在做什么?
手指因为长久攥紧而感到痛苦异常,指关节酸痛难耐,指甲的圆润的弧度在此刻也不断刺激掌心来不及长出茧子的皮肉。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人的手掌是独一无二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人的手掌在动物界具有普遍性。
就在黑魔王仔细思考的时候,那个人又将他拖入现实的漩涡。
“您还记得我和您说过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么?”
伴随嘴唇的张合,那颗痣也上下抖动。真奇怪,他想,加尔看上去与过去一点变化也没有,说话的语调——清炯的眼睛——还有白色的牙齿——她笑着说:“那会我在想,我以后再也不杀人了。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谎言,谁都知道,这是一个被现实证实过的谎言。加尔杀死了许多人,她从来不为此感到后悔或者内疚,哪怕真有小小的愿意忏悔的时刻,她都会来找他。
这样想来,好像在她嘴中翻来覆去念叨着的,好像真正难以释怀的就是那一次。所谓的“第一次杀人”。但是,她好像根本就不在乎那件事,说话是的语气,回忆的态度,还有诉说的语境,与其说实在忏悔,倒不如说实在炫耀。
炫耀!
不,不是炫耀。黑魔王转念一想,思维竟然往更幽深的方向跌去了。加尔的所作所为并非炫耀,倒像是念叨着的那个东西像是一场预兆,一个演习。一个哪怕是她自己都没有预料过的,潜意识下的一种自我说服。
她想杀死的人是我吗?
出乎意料的,面对此事,黑魔王本身并不觉得愤怒,反而有股理所应当感。在他看来——他多次将加尔视为自己最愚蠢的半身,那么加尔必定也在他身上找到过种种共鸣。他鄙夷加尔的愚蠢,那么加尔也必将鄙夷他身上的某一部分。
这是正常且公平的,就像是他们许多年前的那次谈话一样,她称呼他为“工艺品”。而他视她为“野兽”。
实际上,黑魔王才是那个生活在丛林里十余年的野兽。他自身也认识到这一点,或许正是如此,他才会对加尔报以更深的宽容,才会在此刻说出“心意相通”这样的话。
也正因如此,加尔才能刺伤他。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在看见加尔时,他仍旧是感到高兴的,她还是拥有那颗如玻璃般又冷又硬的心,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理想的容器。
仔细想过之后,黑魔王感受到:他和加尔本质上都是一模一样的人。至于终结——加尔总是嚷嚷着的杀死他,也更像是孩子气般的怨恨。
但是怨恨终归是怨恨,他也看穿加尔的一筹莫展,毫无准备,黑魔王便知道是她又犯了老毛病,在自己的事情上犹豫不决起来。于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纵她与斯内普、贝拉特里克斯以及其他人接触。
黑魔王也在期待结局的到来。又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一切都全凭加尔的心意。他怀着一股自负,自认为了解这个世界上所有人情往来的规律:没有暴露的就当做没有发生。这样一来,加尔从未真正对他起过杀心,也从未背叛过他。
如今,他隐约预感到自己已经是孤家寡人,旧日里那些好伙伴,一半成了亡命之徒,一半早就把他抛弃了。想要回到十几年前的盛况早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与整个食死徒都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般,等待死亡的降临。
黑魔王即使千万次强调,他并非醉心权势的人,本质上还是享受世人的恐惧、吹捧,不然的话,做一个游荡在阿尔巴尼亚丛林里长久做一只野兽就足够了。
既然权势不再,衰亡也几乎是近在眼前的事,他就更加期望将旧日里那些信众全部找回来,他希望能够得到一系列昂贵的陪葬品,希望自己的死亡能够轰轰烈烈。
但是他又觉得死亡令人恐惧,如果真要让哈利·波特如预言般杀死他,倒不如叫维达·加尔——
他望向自己凶名赫赫的手下,忽然产生一股被命运愚弄的辛酸。
“加尔。”他说,“如果我现在叫你去杀一个人,你会用什么方式?”
说完,他又感到一阵泄气,方才的情绪却再也提不起来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杀人了。”加尔说,“但是对我来说,杀人就是那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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