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 重返乌托邦_蝉与狗【完结】(68)

  “我为你付出这么多,现在,你需要给我回报。”这是他心中不断闪烁着的未尽之言。他知道,一旦他把这句话说出口,那么他与加尔之间所有的感情都会断裂。

  所以,他只是说:“维达,我需要你的帮助。”

  -

  黑魔王的请求值多少钱?

  十分遗憾,在我看来,现在的黑魔王一文不值。

  我抿起嘴唇,就在这时,一直待在房间里的贝拉打开房门,她叫了我一声。

  “维达。”

  贝拉走下楼梯,用温热的、带有皱纹与鼓起血管的手掌抓住我的手。那是一股十分柔软的哀求,她垂着头,黑色的齐肩发打着卷短暂停留在胸前。穿过那层黑色的帷幔,我见到她毫无血色的嘴唇。

  这场哀求的本意不是接受,而是拒绝。

  “贝拉特里克斯!”黑魔王忽然大怒。如飞翔而起的鸽群般。阳光早就在对峙时不知不觉挪到他的脸上,黑魔王眯起眼睛,整个人如同一只应激咆哮的野兽。

  贝拉也叫起来,两人就像是花园里狭路相逢的两只猫——必定是猫而不是狗,在我看来,猫比起体型更大的狗要更具有兽性,更加凶猛,也更加反复无常。

  此时此刻,一切争吵的话语也不必听了。野兽之间的吵闹本就无关逻辑,比的只是谁的声音更大、语气更加凶猛。这种充斥着市井气息的争吵反倒生不出胜负,因为胜负并不掌握在他们手上。

  我的心脏以及眼睛像是都裹上一层莫名其妙的厚膜。黑魔王对我说:“我给过你那么多特例,你应该顺从我。”

  贝拉说:“从一开始,维达就是和我在一起的,你凭什么抢走她。”

  他们短暂的讲道理时刻确实对我所有权的争夺。黑魔王慷慨激昂地说着他给我多少钱、多少支持,为我买房子、教我正常的生活方式。贝拉则说,如果没有黑魔王,我的生活也不会变得多差。

  她责怪黑魔王,说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我根本就不会离开她,离开布莱克。

  但是黑魔王反驳道:我是无论如何都会对布莱克下手的,只是早或者晚的问题。相反,他帮助我独立生活。

  贝拉便抓住这一点,高声说就是他教坏了我,而且他只是想让我离开布莱克家之后,变成跟在他身边的一条狗。

  说到这里,两个人再次丧失理智一般,直到贝拉对着黑魔王喊出那个词:

  【杂种】

  时间好像就此顿住。阳光凝结在黑魔王瞪大的眼睛上,将眼球中苍白色的部分灼烧、融化。他的脸上一片空白,残余一点愤怒的痕迹。

  是的,黑魔王是杂种——他的母亲是他一直宣传的斯莱特林的后裔,但是他的父亲是麻瓜。

  他也是纯血鄙视链下的杂种。

  我想,已经有很多年,黑魔王没有被这样称呼过了。大约是多少年?四十年、五十年?

  我好奇地抬起头,眼前那层厚膜因为心灵上的震颤而褪去了。我终于看清那张苍白、瘦削、肌肉全部消失的脸颊,接着,内心又诞生出另一个疑问:

  复活之后的黑魔王,还是原本的那个黑魔王吗?

  是不是黑魔王的一部分,就像佛教转世那样,在死亡和等待的轮转中消失了?

  ‘黑魔王’的一部分消失了吗?

  我为此感到好奇。就像遇见从未见过的生物般打量着他。

  他确实与过去的黑魔王极为相像,在争吵中,甚至能说出我们许多年前的一段对话。

  他说:维达,你承诺过,你会像爱耶稣一样爱我。

  穷其顶峰的相似,却忽然像沙塔,骤然倾颓。我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如今的黑魔王更像是一个极为精妙的仿制品,他有过去的记忆、过去的情感,却仍然不是过去的那个黑魔王。

  他已经死去过了,早就不是过去那个他,又没能经历神圣的复活,像僵尸一样停留在这个世界上。

  黑魔王的复生并没有使其增加神圣与荣光,反而令他变得污秽不堪。

  这是为什么呢?

  我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忽然想起早几年去印度旅游时,听过的一个故事:

  国王问僧人:“无论什么人死后都能回到人世间吗?”

  僧人回答:“有的人能,有的人不能。”

  “什么样的人可以还阳呢?”

  “有罪障之人能还阳,没有罪障者不能还阳。”

  如今,像黑魔王这样存活下去的,不就是有罪障之人的还阳吗?黑魔王罪孽深重,所以无法超脱,只能保存这伶仃的骨头生活在人世间,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那么,我杀死他,完成自己的赎罪,甚至升华,也是正确的。

  ………………………………………………………………………………

  第67章 应许与时间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世界上一切都将被允许。我们的世界正是缺乏这么一个上帝,所以诸如黑魔王之流才会屡屡出现。所以,我要塑造一个巫师世界的上帝,不断为这些无耻之徒敲醒警钟。

  在被骂过杂种后,黑魔王的表情逐渐由愤怒转为沉默,紧接着,就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问贝拉:“你们竟然是这样看待我的吗?”

  这副表情竟然让我想起一簇摇曳的烛火。仔细想来,也确实可悲。曾经如日中天的黑魔王,如今复生成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最后还被昔日里最忠诚的仆人揪着自己内心最敏感脆弱的伤疤痛斥。

  他说:“当初我对你们有用处,你们便夹道欢迎我的到来,将所有的小孩子送到我手上。现在,你们却在讽刺我的血统。”

  黑魔王又看向我:“加尔,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们一个是麻种,一个是纯血,一个是混血,到了最后,两边都不讨好的竟然是黑魔王。实际上,他现在的遭遇正是当年他手底下所有混血的遭遇。

  即使纯血们笑脸相迎,实际上心底完全瞧不起这些父母一方与麻瓜结合的巫师,并且在不如意时总能讽刺一句,这是与生俱来的隔阂,无法被跨越。

  我说:“我看过很多这样的事,大人,我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但是要我说,无论巫师还是麻瓜,至少都是人类。”

  人类同族之间通婚的产物并不能算杂种。但是若将人当成猫狗一样划分血统,那就不好说了。

  我追随黑魔王本来就不是为了他的什么血统论,在他搞的极端巫粹下,像我这样的麻种是受害者,像他那样的混血也是。血统是一个根本就无法跨越的天生就将人氛围三六九等的卑鄙产物。我也很好奇,他为什么要创造一个给自己也会留下污点的统治理念呢?

  还是说当时他自信于自己的秘密永远不会暴露,或者斯莱特林的威名能够掩埋身上麻瓜的那一部分,又或者认为自己能够永恒强大,强大到能够跨越这种天然的阶级,永远不会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可是血统这种阶级一旦设立,就是为了让人无法跨越的。哪怕是暴君,只要身上留着一滴麻瓜的血,就能有废物纯血能够站在世俗的角度去讽刺他,自认为比君主高贵。

  黑魔王此刻向我提问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使他拥护血统论,但是他也本能地知道自己与我都是这一统治理论下的天然残疾人。

  但是我选择背叛他,就像他背叛自己的血统那样,我用另一种纯度告诉他:

  你就是个杂种。

  很久之前,我就想这样说了。巫师自己把自己当成猫狗对待,却又自称为文明人。我走入其中,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到处都是朝我使着暗劲的透明薄膜,他们一边说着接纳、包裹我,一边拼命将我和世界隔离开。

  我撕开它,走向那个曾经只能在透明膜后看见的世界,却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水渍和鲜血。膜内的世界是缓慢的窒息,膜外的世界同样如此。

  即使我们脸贴着脸,身上紧挨着,也同样有皮肤、肌肉、骨骼——世界上一切现实物质阻碍我们真实接触。

  这就是镜像,世界的景象,肉/体乃常世之镜。

  因为我抿着嘴唇不发一言,黑魔王再也没有得到令他满意的答案。他那张苍白的脸沉默地被阳光抚触,恍如客厅中另一道大理石屏风。

  他又坐回座位上,一只手掌盖在额头,倒是令双眼躲开光亮。

  黑魔王说:“你竟然是这样想的。”过了一会,又笑了一声,“原来如此,也不奇怪。”

  他的手掌一直牢牢遮住自己的双眼,脸颊两边凹陷的皮缓慢鼓动,像一些昆虫的气门。黑色的袍领牢牢掐住他的喉咙,我几乎能够听见那里潮湿的呼吸声。

  黑魔王道:“加尔,那你之前为什么要追随我呢?”

  不等我回答,他说:“因为你想离开布莱克,是不是?我给你一条路,你就走上去了。你想的从来都不是打破秩序,得到公平什么的,就连我都被你欺骗了。”

  他的喉咙发出诡异的咕隆声,声音接近梦呓,“斯内普他们说得不错,你是一个‘纯粹’的人。你从来不考虑那些,你只是想离开贝拉特里克斯,只是对其他人,包括我,说了一大堆狡猾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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