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不舒服的话,想要离开也是人之常情吧。”我说。
后来我和贝拉相处愉快,再次生活在一起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只有黑魔王在其中上蹿下跳,做了舞台上的丑角。
黑魔王像是也意识到这一点,他那张枯瘦的脸上浮现出触目惊心的伤感,他竟然再次向我提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是:
【我为什么敢对他做这样的事】。
我反问道:“为什么不可以呢?”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掩饰过对于他的杀意。从前是对他抢走贝拉的愤怒,之后是从他身死得到成就的渴望,再后来是抹杀他的执念。
黑魔王对于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具活生生的躯体,换言之,我在常世中从未真正意义上的注视过他。
我所看见的只有杀戮,自始至终,我看见的都是自己挥刀的幻影。
但是现实的黑魔王却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与我对话。他说:“我知道了,其实你一直都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巫师,你信仰的一直都是上帝,麻瓜上帝。又因为我也知道一些上帝,所以你才会跟着我走。你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一个告诉你‘你可以做任何事’的上帝。”
他道:“加尔,上帝很好啊,是不是?只要上帝存在,人就可以做一切事。”
“你只要觉得你掌握了终极真理,掌握了上帝的存在,你在为上帝服务,你就能做所有事情,并且推卸干净自己身上的责任。因为比起上帝,你制造的任何痛苦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我短暂地充当过你身上上帝的缩影,但是本质上,你的欲望就是你的上帝。”
“我有权利得到幸福。”我说。
“不,是你必须得到幸福。”他纠正道,“你把你自己得到幸福当成一种真理,所有人都是实行这一真理的提线木偶。”
黑魔王冷静地分析着,但是我觉得他身上的某一部分却在崩溃。“你离开阿兹卡班,得到自由,但是你失去安身之地必然伴随着不安,所以你回到自己的麻瓜姑妈家里,交付自由,寻求庇护。我只是你的另一个‘麻瓜姑妈’。”
我对他的分析无动于衷,他是我的‘麻瓜姑妈’,也是另一个‘阿兹卡班’,于是,我问他:“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黑魔王有创造黑魔王的幸福的权利,我也是他创造的一环。我们的世界本身就是有无数个‘自我’的世界拼接、缝合而成,每个人都在寻求幸福,痛苦的根本原因也正是每个人都无法得到幸福,因为每个人都是‘自我’世界的主角,又是‘他人’世界的工具,每个人都在创造自我幸福与他人幸福中不断取舍。
黑魔王又沉默下来,他反问我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问我?”
我愣住,疑惑地问他:“不可以直接说吗?”
贝拉都是和我直接说的。
实际上,黑魔王完全可以向我提出,需要我服从的要求。然后我会拒绝他,因为我不愿意服从他。
但是黑魔王却对我说:“为我解答,加尔。”
他想了解我向他提问的动机。这并不是一个麻烦的问题,我说:“是为了避免幻想带来的麻烦。”
我与贝拉的生活并不存在幻想,一是我们之间过于了解,二是性格使然。
“我们设置一个二人对话情境,”我说:“比如,您曾经希望我烙上黑魔标记,您多次暗示,我会对您说,如果不是因为上帝,我一定答应您。”
他的嘴唇抿起,我说:“您看,这就是幻想的作用。您从我的回答里得到的不是‘是’或者‘否’,而是一段‘否’的理由。您就会从对我拒绝的愤怒变成幻想如果‘上帝不存在’,我就会烙上黑魔标记。”
“但是你仍然拒绝了我。”他说,“是我的宽宏让你没有被烙上标记。”
“不,您应该了解的。”我笑了一下,“我没有烙上标记的原因是我不愿意,就像您会坐在这里和我对话一样。”
“究其根本,是您无法杀死我,就抱有幻想过来劝服我。您与贝拉争吵也是这样。您在幻想——我会站在您这一边。”
“你本来就应该站在我这一边!”
“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本来应该’。”我说,“您对我的付出也好、照顾也好,都只是您的一厢情愿,不是吗?”
黑魔王听完我的话,忽然大笑起来。他挪开一直盖在眼睛上的手上,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
近乎喟叹地笑过一会之后,他才对我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上帝的信徒才是最无耻的。”
“我以为你会说:‘这都是上帝的旨意’。”
“是我一厢情愿的付出、我给你钱、给你随从、给你地位——你接受了它们,这难道不是我对你的恩惠吗?”
“现在你应该回报我,你必须回报我。”
上帝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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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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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愚人与告别
我是对的,我是对的,我是对的。
黑魔王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他对着世界呐喊,但是世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那种沉默正如加尔平静的眼睛,漆黑,深邃,毫无波澜。
因为邓布利多的威胁,黑魔王的恐惧和恼怒已经将他逼至精神失常的境界。他自复生以来,多次败于邓布利多与哈利·波特之手,以至于他失去耐心,发誓一定要重新收复当年强大下属。
然而,现实再次给予他最沉重的一击。
他在下属家里与下属纠缠不清的另一名下属争吵,并且两名下属完全失去对他的敬畏之心。也正是才此时此刻,他才拨开重重迷雾,离开丛林,真切地将加尔山上被覆盖着的青蛙的皮肤剥下,看见她作为一个人类的内核。
他本能地认为——从一开始就认为贝拉特里克斯会是他收复维达·加尔的路上的一个重要敌人。为什么呢?因为贝拉对于加尔所展现出的亲切感,她是女人,有丰/满的胸/脯、柔软的腰腹、温柔尖细的嗓音,如今,她甚至得了肾病!
阳光照得他的双眼疼痛,加尔与贝拉好像都在这种痛苦中缓慢融化,似两根白蜡般。他伸出手,遮住脸颊,才看见对方的身影再次凝结起来。
黑魔王想痛苦地问她: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呢?
可是最终,脱口而出的确实:“你必须回报我。”
我为你付出这么多,我对你倾注这么多感情,即使曾经我看见的并不是真实的你,即使你是一个如此刻薄寡恩的人,你也必须回报我。
他努力忘记贝拉特里克斯的冒犯,忘记那句几乎把他的脸皮剥下来的“杂种”称呼,他忽略贝拉特里克斯这个人,就像设法不去看见房间中的大象一样与加尔交谈。
这种忽略令他感到莫名快意。
但是很快,加尔的反抗又让他感到痛苦。阳光恍若纷繁复杂的箭矢,不断刺向黑魔王疼痛的双眼。他因此变得格外暴躁,大脑里颠三倒四地回想着过去,一会想起挪威之行前他把钱装进信封里递给她,一会又想起明信片,后来还有重重瑰丽的怪相,叫人呼吸也变得困难。
她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竟然还像小孩子一样!
我必须叫她支持我。
他在想,只有她对我支持才是最纯粹的。
当然,也不乏更加隐晦的设想:如果加尔存在,那么我与哈利·波特的对决中,她可以替我拦住邓布利多。
黑魔王从未怀疑过加尔真正服从一个人时,她的忠诚与能力。现在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如何获得她的忠诚。
在过往,黑魔王曾短暂地研究过如何去讨一位女士的欢心,那一会他还拥有世俗评价中“英俊”的容貌,这是在他看来最脆弱的一部分,如今已经舍弃了。
实际上,即使不被舍弃,六十多岁的老人也很难再与“英俊”扯上什么关系。衰老带来的恐怖就像一个磨盘,将人一点一点磨去,脊背变弯,脖子后面长出鼓包,皮肤开始松垮,出现草纸般的纹路,就连思维也会慢慢变得迟钝,想法与年轻时大相径庭。
好在黑魔王现在没有关于衰老的烦恼,他不用去想英俊的人面对老态时的狼狈,毕竟他的英俊早就在年轻时戛然而止。
如今,他又一次短暂地想到走回感情的漩涡中,同贝拉特里克这么一个已经半步入衰老的女人一较高下时,却又因为自身的粗陋不战而败。
他知晓,像加尔这样的人,人生中总是缺少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对于孩子而言,父亲完全可以在成长的过程中扮做一个时常消失的意象,母亲却不可或缺。在全世界的传统家庭里,父亲可以成为老板、主人和君王,倘若父亲要做这种角色,那么母亲便变成一位柔软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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