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 重返乌托邦_蝉与狗【完结】(70)

  或许我阴差阳错间,短暂地扮演过她的父亲。黑魔王想着,推断贝拉一定是一位严厉的母亲。既然如此,他想着这两人之间的相处,露出会心的微笑。

  传统家庭里的父亲排斥温情的瞬间,于是母子之间的连接便也将父亲排斥在外。好些父亲在老了之后变得温情脉脉,未尝没有想要进入母子之间紧密连接的意图中。这样一想,所谓“传统”也不过是野蛮的遮羞布,其内核完全是自私的占有、侵略与切割。

  可是如今,仍是像孩子一样看待世界的加尔却成为一位“父亲”,原本父亲的意象被她自我吞噬、消化、替代,她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母亲”,渴望将这个身份也吞入腹中。

  大概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他们从父亲身上取下一部分,托生在母亲的身体里,变成母亲身上的一块肉,被时间残忍地切割下来。因为离开父亲最早,于是也没有什么感情,吞掉父亲变成成长的第一步。这也预示着所谓的“成人”。

  孩子生长的第一步,杀死父亲竟然才是“成人”,实在是令人感到荒谬。但是一想到父亲在传统家庭里的野蛮意象,就好像也不奇怪了。

  勇士总是在扑杀野兽,父亲就是小家庭这个丛林里最大的野兽了。他是与孩子争夺母亲“爱”的角色,在“爱”的战争中,人类拥有天然的残忍。

  孩子是天然爱母亲的,好在加尔并不是贝拉特里克斯真正的孩子。她对于贝拉的爱仍然具有条件,也并非不可战胜。

  勇士渴望猎物,渴望更加强大的猎物,所以它必然会一次又一次远离家庭去寻找,直到被无可战争的野兽吞掉,成为另一个“母亲”或者“父亲”。

  加尔与贝拉的分离就像将一个“孩子”与“母亲”分开,又在数年、数十年后令她们再次相见。母亲的爱与孩子渴望猎物的爱互相重叠,才造成如今的乱象。

  说起来,黑魔王是否也希望自己是另一只猎物,作为弱小者缩在灌木的间隙里,盯着丛林中那种橙黑相间的老虎威风凛凛的皮毛,看着它若无其事地打理身上粘连的草茎。

  恐惧、欣喜、惴惴不安——他希望得到一个能够被认同的身份,于是走到老虎面前,等待它的解答。

  丛林里的老虎此时吃饱喝足,用闲暇时间打理自己完美的皮毛。

  老虎说:“如果我饿了,你就是我的猎物,如今我饱着,你就什么也不是。”

  黑魔王很想问:你什么时候感到饥饿呢?

  对于被捕食的渴望,对于被承认的渴望,对于答案的渴望,令他回想起上一个得到注视的时间,那时,他无限地接近耶稣。

  如果我想要得到它的一切,我就必须成为耶稣。他想,我要向它证明我是耶稣,我要向它证明饥饿是值得的,它放弃我是错误的。

  我必须是耶稣。

  -

  黑魔王似是终于听懂我的拒绝一般,以我从未见过的礼节表示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了。我来不及细想所谓“离开”是不是有什么双关的含义,他便站起身子,走到大门,伸出手利落地拧着把手。

  伴随已经老旧落伍的鸢尾和杏花纹路铁门被推开,他走了出去。

  贝拉抱紧我,将因为生病而略显浮肿的脸颊埋在我的领口。她的嘴唇温热潮湿,呼吸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摩挲我的脖颈。

  贝拉说:“管他呢,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说不定晚上他又换了一个想法,就要跑过来把我们全部杀掉。”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晦暗的神色。贝拉伸出指尖——带着薄茧的僵硬手指就这样任由身体里的骨头戳在我的脸颊上,对方的眼中含着无尽爱怜,“你说,美国的生活到底好不好?”

  我不喜欢她这样拐弯抹角地打听的姿态,就说:“也就那样。”

  “哎呀,听说那种乡下地方的口音很重,买东西要走好几公里呢!”

  “你从哪里看到的?”我问。

  “电视呀。”她回答我,像是笃定一定会和我回到美国一样。眼中亮闪闪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是她的救命稻草,我知道,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她一定不会叫我脱离她的掌控。贝拉进监狱的时候正是青年,在其中蹉跎了十几年,身体早就垮了,如今在巫师世界过着老鼠般的日子,必定渴望崭新的生活。

  “一部分地方确实是这样。”我说。

  贝拉莫名其妙地咯咯笑起来。

  “唉,我真是一个傻瓜。”她说,“傻瓜,傻瓜,彻头彻尾的傻瓜。”

  她抛下我,一直念着这个词,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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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白痴

  花园又一次没人打理了。我从来不知道,那些野草能够如此迅速、猛烈地扑杀原本错落有致的高级庭院。这座曾经由地产公司精心设立,延续二十余年的美丽别墅,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衰败下去。

  而我也就是这样看着它逐渐荒芜。

  等到这里彻底衰败,我就再也不回来了。我想。接着,又想到屋子里住着的贝拉。等到我离开之后,这间屋子就留给她吧。

  贝拉变得极少出门,如果连这个房子也失去了,我是不放心她再次回到马尔福夫妇手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参加黑魔王的集会了,像是彻底下定决心与那个人分离开来般。

  我觉得这是她糊涂的一生中难得做的几件正确的事情之一,也就任由着她来。早上,吐司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贝拉嘟囔着去接咖啡。我说:“要不要叫一个上门的保姆,这样日后生活也更方便一些。”

  “方便么?”她因为病痛,早晨起来的时候面目浮肿。以往这种状态因为瘦弱而难以被发现,只是去过医院之后,或者说,疾病被发现之后,症状才真正地降临在她身上。与脊柱问题不同,这种症状似乎是贝拉不愿意掩盖的。

  她常常喜欢将浮肿的面目摆在我面前,或者在犯病难受的时候自罚般开始劳动。她扔掉魔杖,亲自走进厨房冲洗碗碟或者开始擦拭壁橱,然后走在我身边抱怨着油污的难缠。

  “那就换掉吧。”我说。

  “换掉么?”她立刻大声反对,“怎么能换掉呢?还能接着用呢!”

  这次也是一样,她坚定地拒绝陌生人踏入这个房子,也拒绝离开这栋房子。斯内普曾经想要过来找贝拉聊聊,在见到她之后大吃一惊。

  他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了什么样子?”贝拉反问,接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说,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斯内普不敢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只能另起话题道:“布莱克,黑魔王已经说了,他会原谅你的冒犯和无礼,只要你能够将加尔带回食死徒。”

  后来他们的谈话我便不知晓,当时我从窗户外面转过身,斯内普看见我,就不再说了。

  他对我一直抱有尊敬,即使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同样,他对贝拉也有不少尊重,有些时候我能够从他身上找到许多孩子气的东西。这很奇妙,他将我们认成父母。

  一日,反复多变、暴怒无常的贝拉忽然说要请马尔福夫妇过来一趟。我十分惊讶,以为我们已经和马尔福断亲了。但是贝拉却说:“一定要叫他们过来。”

  再次见到纳西莎,她已经不像当初与我们争吵时那样神采奕奕。老卢修斯·马尔福——我很惊讶有一天我会这样称呼他——他也莫名的迅速憔悴下去。后来我才知道是黑魔王住在马尔福庄园的缘故。

  一时之间,我又回想起那座夏日里长有侧柏树的宅院,美丽、华贵、生机勃勃。如今应该也不是如此了。

  纳西莎和卢修斯尴尬地朝我笑了笑。然后,纳西莎走上楼去书房与贝拉交谈,卢修斯和我坐在楼下会客室。新时代的会客室实际上就是客厅,并没有门、墙和厚厚的帘子挡着,四面通风,敞亮无比,令卢修斯·马尔福频频不安地左顾右盼。

  我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出狱的?”

  “进去没待多久就出来了。”他的脸色因为监禁生活而快速灰败下去,拿出手帕擦了擦冒着虚汗的额头。眼中极为自然地露出忧郁的情态,很快又被一股茫然打破。

  我坐在沙发上,往后仰着,脊背贴着沙发的皮质轮廓,对他说:“好了,卢修斯,像个成年人一样振作起来。”

  他肉眼可见地正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对我说:“黑魔王找过你了,对吗?”

  “嗯哼。”

  “你拒绝他了。”他又说。这种套话的方式并不高明,或者说,我已经能够熟悉他一贯使用的手段了。看透卢修斯·马尔福并没有令我产生什么成就感,相反,我觉得十分神奇。

  往日里不可理解的狡猾的家伙也不过如此。

  “卢修斯。”我说,“我和你们不一样。”

  “是。”他的呼吸中都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些低声下气,“我也没有办法了,加尔,我和茜茜——我们还有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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