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笑了一声,“小孩子真麻烦。”
我从来就没想过,或者说,考虑过“后代”这一类的东西。在我看来,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充满种种不确定,我是不确定的海洋中的浪子,如果带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小家伙的话,要么我会最后杀了对方,要么我们两个人同归于尽。
生育是稳定和盲目的代名词。
“是啊,小孩子真麻烦。”卢修斯无意识地附和一句,“你还没见过我的儿子吧,他叫德拉科。”
我可有可无地回应一声,他接着道:“改日,你和贝拉一定要去见见他,他从出生起还没见过你们两位亲戚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卢修斯那双灰色的眼睛转动一下,像鱼一样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去你家?”我声音抬高,似笑非笑,“我记得没错的话,黑魔王就在那里吧?如果我们去拜访,是不是有些打搅他老人家了?”
“改日......”卢修斯的眼睛又转了一下,“在外面。”
“唔——”我思考着,抬起腿,靴子不小心撞在茶几上,将玻璃台面踢得往他那边挪了好大一块。卢修斯的身体抖了抖,我笑起来,像是回到很久之前吓唬他的时候——好吧,我就是故意的。
“诶呀,卢修斯。”我说,“你怎么变得这么胆小了。”
与我吹胡子瞪眼的卢修斯·马尔福已经彻底消失,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一只惊弓之鸟。我问他:“贝拉会和纳西莎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真的吗?”
他垂下眼睛,沉默不语。
“我有时候真弄不懂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我说,“你们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无限复杂化。”
“有些事情根本就不能简单地解决。”
“为什么不能?”
“人不能离开社会而生存。”
我转过头,一时之间,马尔福的后背挺直,他面容严肃地望着我,就好像他依仗的那个“社会”给予他无限的力量。
我问:“所以,卢修斯,社会是什么?”
“你们食死徒算是‘社会’吗?”
“不是指这个。”他又开始焦虑,“我听说了你的事情,加尔,你不想为黑魔王效力了,是吗?”
我眨眨眼,没有回答。
“黑魔王他想让我的儿子......”
“哦,这样啊。”不用他说完,我就明白了。“黑魔王想把你儿子也拉下水,卢修斯,你害怕了。因为你的人生已经被毁掉了。”
卢修斯·马尔福紧抿嘴唇。我知道他想向我求助,甚至希望我去庇护他的儿子。但是他不愿意开口说出来,想必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只有主动去要求保护马尔福才能够成全他们的荣耀。
“要我说,卢修斯,看在以前你给过我钱的份上,我劝告你一句:纳西莎不是还没有成为食死徒吗?叫她带着你们的儿子逃走吧,躲去国外。”
“现在黑魔王已经是在做困兽之斗了,他不会再叫人出去找他们的。一个寡母,一个幼子——”
“——但是他会杀了我!”卢修斯打断我的话,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你觉得黑魔王不会去找他们,为什么?因为你就是这样逃走的,黑魔王不会去找你。但是加尔,我们和你不一样,现在的黑魔王已经疯掉了,他是要拖我们所有人下水,叫我们都为他陪葬!”
“那你也逃走吧,卢修斯。”我说,“往随便什么方向去跑,人总是有办法活下来的。”
“我们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
楼上,纳西莎或许是与贝拉起了争执,女人叫嚷的声音透过墙壁传出来。卢修斯立刻变得安静,竖起耳朵去听楼上的动静。一双手在膝盖上动来动去,脸上全是不安的表情。
仔细想想,我的这个小客厅最近招待过不少人。那些家伙带来的全部都是不安、恐惧、愤怒和焦虑,好像外面的世界已经到了一点即爆的程度。
外面的人生活得不如意,里面的人也一样。
过了一会,纳西莎推门而出,她板着一张脸,叫人看不出喜怒。
“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贝拉在房间里说,“等会维达会订水果披萨,你们吃不习惯。”
“多谢你的体谅了。”纳西莎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带着她的丈夫离开。
唉,实际上我不想吃水果披萨,我想吃加州卷。我小心翼翼地伸头去看贝拉的脸色,看看关于午餐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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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恶棍
“你和纳西莎说了什么?”
我问贝拉:“他们好像都很不高兴。”
贝拉没有回答我,反而问道:“你觉得我高兴吗?”
我摇了摇头。这个女人太难理解了,她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亲戚、一个庞大的家族的影子也是这样。即使贝拉不说,我也知道,她对我同样抱有怨恨。
在我看来,贝拉遭受的痛苦固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杀人而付出代价的缘故,也有一部分是我背叛她,叫她父母在晚年不得安生的原因。她怨恨我是理所应当,就像我会怨恨布莱克家一样。
我们之间的情感早就是无解的了,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等待某一天,贝拉的怨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半夜爬起来割开我的喉咙,还是她困在这股怨恨中,直到我抛下她离开。
从我的角度出发,我当然是希望她困得更久一点。在这一件事上,欺骗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我并不是那种爱什么人爱到要死要活的性格,只有自卑者中的少数人才会这样做——即使是斯内普,也没见他的青梅竹马死后,为他的那个小青梅殉情。
“我很不高兴。”贝拉沉着脸,“这么多天过去了,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许多人和我谈话都没有得到好结果。”我说。
“没关系,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令我坐立难安。
结束的时间要到了吗?
此时此刻,这种戛然而止的感受令我心烦意乱。我还没有做好失去她的准备,即使她现在脾气极坏、疯癫、身上有病且不做家务,但是我并没有——或者说,还没有准备立刻丢弃她。
她要丢弃我吗?
贝拉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正午的阳光透过客厅的石块屏风照进来,静静地叠出一块斑驳的暗影。
她说:最近我一直睡得不好,总是在想你和黑魔王的对话。维达,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怎样看待我们的关系的呢?
我努力做出一副完美无缺的表情,用一股孩子气的神态回答她:贝拉,是什么让你感到忧虑呢?你知道的呀,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现在也在一起。
“那么,未来呢?”她用干涩的声音问我,“一直、现在——维达,未来呢?”
“什么未来?”我作出最无情的回答。
贝拉面前那歪斜的茶几尚未被扶正,她的脸颊在屏风的暗影中微微颤抖。我听到动物的呼吸声,一只一百多斤的大型动物,在我们的客厅里沉默、喘息、哭泣。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动物问,“我这么、这么、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为什么呢?
我撑起脸,并不对她的质问感到烦躁。我说:“我也爱你,贝拉。我爱你,想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能够接受你那对烦人的父母、一大堆烂摊子、你的坏脾气......我爱你,但是我不愿意和你生活在一起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爱我?”贝拉的声音几乎藏在她的抽噎声中,“不,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需要一个保姆,维达,我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厌烦我了。你爱的根本就不是我......你需要一个家庭,一个我给你营造出来的家庭的假象。”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拥有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你甚至不用为我负责,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只是这个家里的一个身份象征,一台咖啡机,谁都可以替代我,只要咖啡机的型号更好,就可以被卖掉、换掉、扔掉。”
“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可以给你一笔钱。”
“给我‘一笔钱’?”她阴阳怪气道,“我需要你的钱吗?”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我问。
气氛一瞬间变得沉默。我盯着她脸上模糊成一团的影子,忽然想起这个对话无比熟悉。
黑魔王也这样问过我。
这两个感情的索取者,一个脸上是鲜红色的太阳,一个脸上是屏风的暗影,同一地点、不同的时间,两个人如同雨林中的老虎,脸上斑驳的花纹成为自己生命的保护色。
“贝拉。”我最终还是心软了,或许我与贝拉之间纠缠的时间比起黑魔王要多得多,但是,我离开了许多年,在离开的这么多时间里,我也可以不需要她而生活。“我们的人生有很多连接,实际上,切开之后也没有什么。你以为是血管的东西,或许只是一根到点就会脱落的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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