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学长请我们吃了一顿美餐,庆贺他们都找到了满意的工作。像我们学院毕业,只要成绩单不是特别难看,基本上都能得到大律所或者是大公司的青睐,甚至有混得更好的,已经在担任长官了。
我不禁既向往又担忧,我能不能像他们一样呢?我真羡慕他们。
3月18日。多云。
我现在可以不用做那些消耗体力的兼职了,检察官给我加了薪资,让我除了学业不用再为其他的琐事忧虑。于是我辞去了家教,也不再给美术学院的学生当无聊的模特了,虽然我想他们也早该画腻了。
我正在一步一步变得宽裕,这是一个好兆头。怪不得说金钱才是一个人最大的底气,没钱的时光里我寸步难行,只感觉全世界都在想方设法阻拦我。
我必须赚到更多的钱,才能把那两万美元还回去,我一点也不想欠别人的,这让我觉得我像是在乞讨。
有学长举行婚礼,邀请我去钢琴伴奏,为了不辜负这份期待,我练了半个月才正式表演,我发誓这是我有生以来弹得最好的一次。
学长的新婚妻子很高兴,她很欣赏我的刻意炫技,这给当日到场的宾客都留下了难忘的回忆,为此额外奖励了我二十美元的小费。
以后他们在提起这场盛事的时候,不仅会赞赏新娘美丽的婚纱,还会想起背景音里那绝妙的钢琴乐,无疑是为婚礼增色,容许我在日记里小小地自夸一下。
7月26日。晴。
天气好热,我一直在学习。
浑身像是绷着一根弦,我强迫自己不能松懈。今年夏天气温比以往都高,我真想把半身灌进冰桶里,可惜有学长说这会增加晚年风湿的概率。
12月29日。小雨。
好久没有记录我无趣的生活了,实在是因为前段时间日子循环往复,没有写日记的必要。我已经不用上课了,除了偶然有几次会去旁听,其余时间我都在学习。
最近新来了一个实习生,是德国人,名字叫施坦因,工位就在我的隔壁。他的英语很差劲,同事之间基本上插不上什么话,搞得他特别寂寞,放眼望去整个办公室就我一个会说德语的,我们没事就在吃饭的时候聊天。
他的性格属于闷骚型,看起来很内向,实则不然,其他人却不知道,背地里喊他无聊的金发德国佬。
其实我愿意与他聊天不只是因为看他孤独,我还不至于那么好心,要知道稍有不慎就能被严格的检察官逮到开小差,既然如此,那只能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认识卡尔的母亲,当然他也认识卡尔,只不过人家与他没说过话。
“以前我们做过五年的邻居,当时我还在上中学,后来我家带着我搬走了,因为我爸爸换去杜塞尔多夫的工作了。罗捷雅女士到现在还住在那里。”不用说,罗捷雅女士就是卡尔的母亲了。
“她非常温柔善良,而且很能干,圣诞的时候分给过我蛋糕吃,不用说是一个智慧的女人。”他用赞扬的口吻说,随后话锋一转,“我认为她儿子的智商是遗传的她,应该与他爸爸关系不大。”
而且罗捷雅女士很低调,生活得相当俭朴,注重培养儿子的学习,顶着丈夫的反对坚持让他读书,这在那个市民阶级里是很不容易的。
他还说到卡尔十七岁之前一直在成为古典语言学家还是数学家之间纠结,因为他那时候已经能熟练掌握拉丁语与古希腊语了,但是施坦因还是认为他这是在矫情。因为数学家成名后能拿的钱不是文科能比的,这已经不是中世纪了,现在是自然科学备受推崇的年代。
“我会的语言也不少。”工作太枯燥,我随口说,“我还会中文呢。”
“真的吗?”他显然不相信,硬要我用中文说卡尔的名字。
于是我字正腔圆读了一遍卡尔。
他让我写给他看,我就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来,现在他也学会了。
“这么厉害嘛。”他看向我的眼神顿时充满敬佩。
为了表示礼尚往来,他教我用古德语说卡尔的名字。
“Karl——Fridurîh——”他念,我也跟着读。
卡尔——弗利杜里赫。原来弗里德里希在古代是这么发音的,好拗口。经过刻苦不懈的练习,现在我也学会了最后那个微妙的清喉擦音。
以后我要当面学给卡尔听,看看他的反应与表情。不知道怎么了,我脑子里一瞬间冒出这个想法。
我的天,我在想什么。
鉴于我们悄悄学了半天中文与古德语,旁边的人都觉得我们莫名其妙,又因为我一直在练习最难模仿的擦音,有德国客人过来,问我怎么称呼,我大脑没来得及转动,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他们笑了,大约是笑话我竟然还在用一千年前的口音,就喊我为弗里德里希小姐。
好吧,我连德国名字都有了。
他们从此就只唤我弗里德里希小姐了,我也懒得纠正。
1月5日。大雪。
又是新的一年过去了,今年我就要毕业了。
时间过得真快,三年说长不长,却短暂得眨眼即逝。我总是会怀念那个带着无限期待倚着船舷望向这片大陆的自己,又时常会回忆第一次来到科隆的那个雾气蒙蒙的清晨,一切就好像才过去不久。
所以我一点也不懊恼自己是个女孩,我细腻的感知能力是上天的赋予,或许我曾为之流泪,不过没有它,我该丧失多少足以体会幸福的瞬间呢。
就在昨天我通过了答辩,现在只需要等待毕业典礼得到学位授予了。同学都说我是最快的,那没办法,我身上有华人血统,天生就有在队伍里领先的欲望。
5月28日。小雨。
今日去律所,碰壁。对方五十岁,闭门不见。
5月29日。小雨。
同上。对方躲在办公室里。
5月31日。阴。
心情像天气。同上。
9月29日。小雨。
找了四个月的工作,没有任何成果。连写日记的精神也没有,还不如省点墨水与纸。
10月12日。晴。
今天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写日记了。
格里法官,不,现在是格里先生了——因为他辞职了——向我提供了一份竞选团队法务的工作。
我激动得差点晕了过去,当然,这只是我的内心活动。倘若此时没人的话,我就真的这么做了。
我才二十三岁不到,就能实现十五岁的愿望了。
然而他就在我的对面盯着我,让我不得不稳住身体,强装镇定,收敛呼之欲出的唇梢,提醒自己必须得像一个得体的大人,即便再兴奋,也必须表现出一副冷静的神情。
当然,怀疑自己是不可避免的。对于竞选,我一点经验也没有,要是上法庭辩护我完全能够自信地踏上台阶,可是此刻我真的能硬着头皮装出久经战场的样子答应格里先生吗?
所以我向教授寻求帮助的时候,也是为了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
他说每个人都是从第一次过来的,就像他也不是生来就能当教授,格里先生也不是生来就能辞职去竞选州长,对于后者来说,这也是宝贵的第一次经历,与我并没有什么差别。
好像是有道理。何况格里先生开出的薪资条件太丰厚了,我完全没有婉拒的理由。
我决定立刻回去答应他的聘请。
11月5日。晴。
连着拉了这么多天的票,我已经着实头昏脑涨了。
可恶的对手竟然还试图跟踪我,要不是我机灵跑去了警察局,早就被他们抓去了。我必须得小心一点。
然而昨日半夜才回去,今天我中午才醒来,像往常一样推开门,看见格里先生在我的门口。他躺在一张沙发椅上,风衣没脱,眼睛还闭着,身边还有两个雇佣的保镖,睡在我的房间外守了一晚。
我吓了一跳,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地经过。
他还是醒了,眼圈有些发青,抬头注视着我,向我微微弯唇:“睡得还好吗?”
“很好。只是先生您——”我疑惑地看向他。
“我担心他们还会来找上你的家门。不过既然没事,我也放心了。”他说,从沙发上站起身,原本整齐光亮的白金色长发有些凌乱,我赶紧回房间拿了一把梳子给他。
他有些赧然地笑了一笑,像是不好意思。我难得窥见他这副表情,感到有点意外。
“你是我的员工,再怎么样,我得对你的安全做好保障。”他宽慰我的不安,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用感到歉疚,这是每个上司应该做的。”
真的是应该做的吗?
别蒙我,我只是年轻,工作经验却堪比一个中年人,没有一个老板是这样的。
11月8日。晴。
经过近一个月的竞选周期,我成功地给自己第一份正式工作交上了完美的答卷。
格里先生在中央公园发表了胜选演讲,风掠过他的发梢,他的嗓音意气风发,毫无疑问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风度翩翩,我听见妇女们私底下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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