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是他生命里注定要再次归来,然后不死不休的那一个。
他就这样躺在她的身侧,呼吸融进空气,安静地阅读着她身上的每一个部分。无论是令他欢愉,还是令他着迷,甚至是曾经令他惶然恐惧的那个部分,都完完整整地属于她自己。
他已然不愿意再去分辨,那都是他的挚爱。
“卡尔?”夏洛琳睁开眼睛,从梦境里回到现实。
随即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脸,她习惯这样寻找缺失的安全感,而他每次都能迅速地回应她。
嗓子因为刚刚睡醒而有些模糊,发出若有若无的含混尾音:“你没有睡吗?”
“我在看你。”
借着月色,她看清了他的蓝眼睛。
刹那间驱散了困意。
野外空旷而寂静,呼啸的风声席卷着纤长的树梢,隐隐约约地,她似乎听见埋藏在黑夜里不知名野兽的声音。
她靠在他的怀里,像亲昵的小猫一样,脸颊贴着男人的胸口,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男人的手臂紧紧扣着她的腰,安抚似地轻拍她的肩膀,从远处未知的危险之间构筑一个静谧的摇篮,而这里,是月夜中足够逃离一切的庇护所。
“琳琳。”他微微俯了下来,唇梢悬在她的鼻尖,稍稍接近半英寸,便能悉数覆上,不过他暂时还没有吻上去。
他缠绵地流连,热意从他喉间散逸,静默的缝隙里,她听见他的喃喃自语:“我爱你。”
用了英语。
她用德语回答:“我同样爱你。”
仿佛彼此用着对方的语言说最亲近的话,便能骨血相融,再也不分。
星辉从帐篷的小孔里渗漏出来,她伸手抓住一片迷蒙。
沿着他的胸口,温热的唇瓣慢慢地往上攀,勾画脖颈,所到之处颤栗好似水纹漾开。
她在男人的唇角停留,闭上眼睛,没有继续深入。
“我真后悔一开始不想带上你。我现在无法想象身边没有你的时刻,夏洛琳。”嗓音噙在唇齿之间,在她的唇畔缠绕,“我恨不得你一辈子都锁在我的身边,让我举目之处都是你的影子。可是我不能。”
她阖着瞳眸,话音像花瓣摇曳:“我们的心在一起。卡尔,没有什么比灵魂连结更紧密的了。”
“你的灵魂能永远靠近我吗?”
“毫无疑问。永远。”
“永远。”他重复了一遍,清浅的水波在瞳眸中温柔地荡漾,然而夏洛琳反应过来,他在说中文,这下惊得她一瞬睁开眼。
“我的天,你怎么会——”
“我听说你会用中文念我的名字。”他含着笑意,迎着她惊讶的眼睛,“能再让我亲耳聆听一遍吗?否则我很难相信。”
夏洛琳深吸了一口气,伸长脖颈,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卡尔。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再次用中文回答。
“这你都会吗?”吃惊的表情在转念思考后旋即收敛,好像这在他身上并不奇怪。
“当然。不过暂时仅限这两句。”他谑道,停顿两秒后补充,“噢,只要你想,我会很快精通它。”
滚烫的掌心捏着她的下巴,指尖稍微用力,迫使她仰着头,他看见她睫羽上初霜的闪光。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吻去那粒露水,让她的痕迹在舌尖氤氲。
“记住今晚,因为永远从今晚开始。”咽下露珠,他低声念出但丁的诗句。
揉了揉夏洛琳的耳垂:“知道但丁的女神吗?”
“不知道。”看起来他要给她讲故事,夏洛琳诚实摇头。
“贝雅特丽齐。他一生精神之爱的化身。”
“难道他是柏拉图?”她趴在他的胸口,耳畔响着沉笃有力的心跳。
“可以这么说。九岁他在佛罗伦萨的街头对贝雅特丽齐一见钟情,从此她成了他的女神,是他在《神曲》里塑造的天使原型,引领他来到天堂。毫无疑问,从此她成了纯洁与神圣之爱的象征。”
“那他们是夫妻吗?或者说,他们有没有相爱过?”
“并没有。自始至终,但丁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就晕厥过去了。他从来不敢接近她,却为她写了一辈子的诗歌,在他传世的诗篇里让她留名。”
夏洛琳笑了:“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爱吗?”
“我的贝雅特丽齐不应该问我这样的问题。夏洛琳,你对我的意义恐怕还要再深刻一点,精神之爱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没有我,你会孤独吗?”
他并未直接回答,挑了挑眉:“那时候我疑惑众人为什么要在说话或者行动之前停顿一下,我以为那是必要的社交礼仪,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他们需要时间思考,而我不需要。我很早就发现了自己与他们的不同,所以我很难融入他们。”
夏洛琳默默地听着,他继续说:“但是我会毫不避讳地回答你,我时常因为孤独而感到痛苦。在遇见你之前,几乎无人能够理解我,我一无所有,无法与更多人建立联系,永久陪伴我而不离不弃的,只有数学。”
“现在我来了。”她轻声说,“你再也不用孤独了,卡尔。”
她环抱住他的臂弯,像是拥抱一个稚嫩的孩童,野心勃勃的男人,与一个共同迟暮的伴侣。
她感受到了一瞬间的白头,就好像世界洪水退去,胸腔回荡着劫后余生的快感,在这个心脏仍然跳动,空气依旧流转的时刻,时间在他的怀里永恒。
.
人到中年,卡尔仍然保留着年轻时的浪漫主义,言辞偶然风趣,出于掌控真理的欲望,对神秘的宇宙与星空持续探索。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讲课,对学生展现出来的能力保持悲观态度,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学术边界的感觉太让人失望了。
黎曼与狄利克雷是他少有的几个愿意予以欣赏的门生,他们后来都继承了卡尔的头脑与学术专注力,各自成为了一代大家。
卡尔如今已经成了哥廷根的象征,他在数学、地理、物理学界,乃至天文领域都享有杰出的成就。
不过他还是对头衔荣誉不感兴趣,尽管这些名利仿佛阴影追逐着他。他的名字与他的偶像阿基米德并列,像小公爵预料的那样青史留名了。
哥廷根只是西德的一座小城,然而因为卡尔一人的地位与声望,他开宗立派,让哥廷根学派跻身世界一流,在这里诞生了许多闻名遐迩的数学家。
他们共同抚育了三个孩子。
长子以约瑟夫命名,在卡尔的培养与希望之下成长,温和谦逊。
次子欧根性情活泼,不爱受束缚,不喜欢身处父亲的光环之下。他在大学就读法律,频繁参加社交聚会,欠下大额账单,用以表达对父亲的反抗。
他讨厌头顶永远戴着父亲的姓氏,讨厌在别人对他的崇高期待下生活,于是他决心远走美国,卡尔没有阻止他,失望过后决定尊重他的选择。
不过他连夜追到不来梅港口,为爱子带上妻子准备的行李,留下了足够的路费,又以自己的信用写了一封推荐信,保证欧根能够在异国他乡安然无恙地生存下去。
在美国,欧根不用再活在父亲的名誉里,他尝试了多种身份,辗转过多次工作,最后定居密苏里州,娶妻生子。
他没有学数学,没有从事任何学术研究,也没有任何自然法则以他命名,但是最后他做了一名成功的商人,创立了第一国家银行,同样成为了一个有名望的人,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小女儿特蕾西遗传了母亲的坚韧与聪慧,喜爱做手工,总是缠在父亲的身边盯着他做研究,虽然看不懂,却迷恋于那个深奥而浩瀚的世界。
夏洛琳实现了她在柏林大学许下的愿望,在经年累月的口碑积累中,她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高级律师,在德国法律实务界享有盛誉,她所热爱的道路也留下了她的名字,帮助了许多打不起官司的下层人民争取了应得的权利。
许多报道记载她的事迹,人们口口相传,二十世纪后的妇女节展览上,经常会出现她的画像。
许多少女被她的故事鼓舞,她们与家人因为前途而争辩,为读书而努力,法学院进入了更多的女学生,律政界也不再顽固地将女性拒之门外,更多姑娘的身影出现在校园里。
空闲时,夏洛琳会兼任一名才情出众的翻译,以她洋溢的修养与爱好,将美妙的英语与德语诗歌译为中文,她喜爱歌德,席勒,济慈与雪莱的作品,便将他们的文学带去遥远的东方世界,明亮的星从此远渡重洋,在美丽的地球另一端闪烁不息。
而天文学家奥伯斯一生都与卡尔保持着深厚的友谊,一直到最后,他们仍然会经常通信,并且奥伯斯以自己能与史上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结交而骄傲。
他始终保存着卡尔寄给他的一封信,在信中,数学家以他诚恳而真挚的态度讲述了他与爱人之间的心路历程,这是奥伯斯第一次见到卡尔袒露内心,也正是因为过于少见,这封信保留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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