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触及她的一刹那,他显然惊讶了一瞬,瞳眸骤缩,视线立即移开。
“卡尔教授!”夏洛琳叫住他。
男人没有回应,而她扒住池沿,上身露出水面,琥珀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她仅仅裹了一件裸色的衬裙。
巴黎傍晚桥下,少女被日光染金的脖颈纤细如玉,光洁白皙,那颗圆润透明的露珠蓦地渗入脑海,在细微处扩散,淌落于他不自觉紧促的呼吸。
这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夏洛琳咬住下唇,目光勾住他的眼睛,缓慢游移在那张冷血的面容上。
她自诩小聪明,从前竟然没有看出这个人的本性,真是可恶。
不过,她还需要找机会问个清楚。虽然全部归咎于他是不理智的,是的,她还得承认那点微弱的自尊心。
“现在是冬日,游泳并不明智。”是男人惯常的淡漠声音,“你不冷吗?”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水滴扑溅,夏洛琳气恼地径直站起身,并无任何羞赧的神色,迈开双腿,迅速跨出池水。
反正还有一件衣服,她也不具有所谓淑女避嫌的概念,水珠从湿漉漉的发顶坠落,须臾模糊视野,让她看不清咫尺之外男人的神情。
“我是为了捡一样珍贵的东西。”她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他怎么能够说她是在游泳,太荒谬了。
“是什么?”
“朱莉的玩具熊。那对她来说就像无价之宝一般珍贵,值得我这么去做。”
紧绷的衬裙裹缚着躯体,勾勒出青春少女玲珑起伏的身形,裸露在外的手臂盈润如桃,那副凹凸的锁骨投落浅淡阴影,让他蓦然忆起拉格朗日书房内那尊春神雕像。
生平第一次,卡尔憎恨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
即便他只是无意一瞥,头脑里却立刻印下少女海藻般垂落的长发,胸脯半掩,一双水汽朦胧的琥珀色瞳眸泛出懵懂的神色,转瞬水珠沿着手臂间的青筋滚淌。
这幕令绅士不由退避的禁忌情景却挥之不去了。
他再如何试图摆脱,它仍然清晰地留在了他天才的记忆神经之中。
即便这堪称上帝杰作的记忆力为他带来无与伦比的殊荣,这一刻他也情愿舍弃。
卡尔随即解下大衣,转过脸庞,循着少女发梢间的白玫瑰香气,缓缓走近她,凭着一贯的直觉披上那副纤薄的双肩。
“再珍贵之物,也不值得用肺炎去交换,无论如何,请珍惜你的身体与生命。”他冷静地说。
“我会记住您的忠告。”夏洛琳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他的施舍。
她情不自禁地打着寒颤,倘若她细心一些,便能注意到男人刻意回避的动作,冰冷修长的指尖克制地弯曲着,有意不与她肌肤的任何一寸地方接触。
他终于能正视她,方才的衬裙掩入过于宽大的风衣之下,吹散了那非礼勿视的一幕。
卡尔倏然松口气,神情重新变得自然,习惯的边界感重拾,一瞬间恢复了冷淡。
“我什么时候还给您?”夏洛琳问道。
“请交还给我的管家。”
“那您什么时候——”
“都可以。”
撇下短短一句话,他迅速离开,留下身后一脸茫然的少女。
“您……”夏洛琳顿时摸不着头脑,她是由衷讨厌这个男人,可是他竟然连搭话的机会也不给,这让她怎么问出事情的究竟?
她不满地望着远方层叠浓密的树林,日光穿梭之间,男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
虽然主人点灯熬夜是惯例,他总是会在深夜忽发灵感,但是管家隐隐觉察今天有些不一样。
今日的主人照常将自己反锁在书房内,然而从前那间屋子是安静的,仿佛宁谧的深海,偶尔传来书页的摩挲声,那也是极轻的。
然而此刻老人悄悄地站在门外,明显能聆听到一墙之隔以外的主人异常烦躁,书卷哗然一页页翻动,伴随窗外的风声,裹挟脆弱的玻璃窗,似乎巨涛骇浪间挣扎的船只,莫名令管家心惊。
如他猜测,卡尔神烦意乱,今天他甚至思绪全无,明明是他最为擅长的数论问题,拉格朗日还在巴黎殷切等待他的解答,湿润的羽毛笔尖却干涸得写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抱歉地回复拉格朗日,恐怕约定的期限要延迟了。
窗外有未眠的鸟不知疲倦地鸣叫,他抬头看向寂寥天边,今晚的夜月格外朦胧,仿佛被白灰色的雾气所笼罩,与此相反,星星却更加明亮,闪烁着清澈的眸光。
他听见风穿梭林间的声音,伸出手掌,想去遮住夜幕下的星星。
旋即他反应过来,唇畔不自觉地苦笑,他竟然试图熄灭星辰。
人怎么可能将星星拢入掌间。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是错误的。他的理智这么判断。
他最擅长捕捉每一个微小的细节,然后整合,在大脑里迅速形成全面的蓝图,从而得出最有利的结论。
现在,大脑告诉他,他必须结束这一切。
翌日约瑟夫来访,却被管家告知:主人已经在卧室睡着了。
“先生昨天一夜未眠,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大概是为了数论舍不得浪费宝贵的夜晚,希望您能劝劝他,这般挥霍身体可不是好事情。”约瑟夫惊讶,听见忧心忡忡的老人说。
“那想必是一个了不起的新发现诞生了,通常能让他这么废寝忘食的,我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快让我先来瞧瞧。”
约瑟夫振奋地走向书房,二人交情匪浅,卡尔有什么研究并不会避着他,而他也等不及领先一睹新成果了。
管家跟在身后,看着约瑟夫伫立在书桌旁边,面前是卡尔昨夜一整晚疾书的稿纸。
全部被凌乱地扔弃一边,约瑟夫拿起一张,不禁愕然。
大数学家的笔迹从前非常工整,具有严格自控力的男人总是各方面力求完美,然而眼前这张稿纸字形潦草,笔画勾连,形同漫天的飞草。
一定是灵感转瞬即逝,生怕错过。
约瑟夫试图辨认那些缠连涂抹的笔迹,却发现一行行胡乱的数字间,映出一连串重复的字符。
——“Sha”。
“这是天才新创造的公式吗?”约瑟夫大惑不解,回头瞥向管家。
第20章 Chapter 20:盖住了裸在外面的双脚。
“抱歉,我不知道你来了。”男人刚刚醒过来,眼底布满红血丝,面容疲倦地站在门口。
身旁是来不及通报的管家。看得出来熬了很晚。
约瑟夫放下稿纸,视线里卡尔披上大衣向他走近。
“卡尔,这究竟是——”约瑟夫张口,刚想询问这些奇怪的字符是什么,男人却打断了他。
“约瑟夫,有一件事情,我必须现在告知你。”
他神色凝重,眉间紧锁,嗓音里带着未眠的哑意,约瑟夫隐约察觉出语调的不同寻常,不由抬头,用严肃的目光回视男人:“请告诉我。”
“我即将搬出去,新的住处在哥廷根天文台附近。”
卡尔一语刹那令约瑟夫震惊:“为什么?难道是迷迭香不能满足你的需求了吗?”
他摇头,说:“我受聘为天文台台长,搬去那里会更方便我的研究。”
“这里也没有人会打扰到你,卡尔,我们都不希望你离开。”约瑟夫诚恳地说。
“但是我必须离开。”他的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断然。
约瑟夫了解他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几乎没有人能让他改变。不过他还是想再作尝试,热切挽留:“就这么搬走,我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难道你就这么着急吗?”
难道他这么迫切吗?
必须这么仓促地离开吗?
然而倘若他耽搁一天,他的研究将永远停滞一日。
他不能再留下去了。
他对少女没有任何兴趣,仅仅是偶然瞥了那一眼,做不到强行忘记,又无法保证再也不会在迷迭香见到她,于是他只能远离。
这是他唯一能保持清醒的方式,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我可怜的朱莉从此要惦记她最喜欢的阿基米德先生了,你是她从小崇拜到大的偶像,她一直想追随你的脚步,做一名女数学家。”约瑟夫惋惜地说,“你要知道,你是这世界上她愿意亲近的三个人之一。”
可是这已经无法让他改变念头,卡尔只能表达抱歉:“你可以带她来我家做客,我会把地址告诉你。”
然而约瑟夫敏锐地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面色微变:“你不会再来了?”
卡尔没有直接回答他,然而管家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搬来一张修剪花园枝叶时使用的简易木梯,站直身体将藏书一部部卸下,厚重的沉闷声跟随他的动作敲击着脚下的地板。
“难道是迷迭香有你讨厌的人吗?”约瑟夫想破脑袋,也只能作出这样的猜想,“不管怎么样,停留两天再走也来得及,至少让我为你的搬家提供帮助,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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