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对任何复杂的事物具有强烈的探究欲望,您不用感到奇怪。”夏洛琳解释,“冒犯到您的话,我收回我的困惑。”
“我的心并不复杂,作为它的主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无趣。”
“不,无论是谁,每个人的心都是复杂的,就像极尽聪明的智者会爱上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所有人都对此难以置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可见就连智者也控制不了他的心。”
“那是因为他们只看见了那人头脑简单,却忽略了灵魂的丰盛,精神的吸引力,那才是令智者深深着迷之处。”
他的动作并不娴熟,看起来不习惯照顾人,不过幅度刻意放得很轻,绕过伤痕用棉花拭去边缘的血迹,最后拿纱布覆盖。
结束了。夏洛琳把衬衣拉了上去,系好纽扣,桌上陈列着管家已经准备好的食物。
一模一样的两份,都是一盘撒着胡椒的烤牛肉,一碟腌黄瓜,一方黑麦面包,配几个精细的白糖块,一杯刚从厨房磨好的咖啡,标准的中产晚餐。
她真是饿坏了,连平时切不动的黑面包也吃得津津有味,硬得舌头发酸,虽然德国的食物还是意料之中地让人失望,但是也管不着了。
最初的饥饿消散了点儿,她瞥了卡尔一眼,意识到恐怕没有哪一个姑娘这样狼吞虎咽地进食,开始收敛坐态,放慢塞入食物的速度,牙齿变得有节奏地咀嚼那盘烤牛肉,即便肉质也不够软,味道咸得发苦,咬起来还是很费力。
她忍不住喝了点加糖的咖啡漱口,问道:“下星期一开庭,就在本地的法院,您到时候会来吗?”
卡尔似乎不怎么感兴趣,对她的邀请不置可否,没有答应,也算不上拒绝,说:“那取决于我的时间。”
“不管怎样,我希望能看到您。”夏洛琳说,“在早上九点,对我而言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我旁听过无数庭审现场,却还是第一次站在律师席位上呢,说实在的,我有点紧张会赢不了,可是期待与兴奋还是更多一点,那样的感觉想想都太酷了。”
她描述得神采飞扬,嘴角绽开无法忽视的笑容,尽管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像床单一样宽大地挂在肩上,随着晚风一点点地鼓起来,让她看起来……像一只举止可爱的小白熊。
第26章 Chapter 26:法庭上的蝴蝶。
哥廷根地方法院。
古老的法庭建造于三个世纪之前,室内空阔而高大,前几日连续的大雨至今尚未转晴,阴冷的青黑天幕密不透风,室内点着摇曳的烛火,橘红光芒映亮深色橡木的法官高台,两侧控辩席位,以及后面十余排旁听席。
而今日的旁听位置显然不够用,到场的看客格外多,将偌大一座法庭挤得水泄不通,连窄小的过道里都站满了群众。
法警忙于协调秩序,制止吵闹,嗓门冒烟,耳朵里不时跑来市民的窃窃私语。
“见过吗?小女工状告大工厂主,绝对是今天的大新闻,看到那几个便士报的记者没有,有了这么好的素材,他们脸上都乐疯了。”
“索恩大约做梦都想不到,一个大乡绅会被手下的女工告了,就算那女工赢不了,想必也会影响索恩的声誉,听说他还打算竞选今年的市议员呢,没有人比他更在意名声了。”
“等着瞧吧,又是一场好戏,索恩的法务专员不是吃素的,但是那女工走了运,请来的可是大法学家胡果,就算法官有意偏向索恩,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安静!”法警示意旁听人员肃静,随着铜铃声响起,人群自动闭上嘈杂的嘴巴,呼吸放慢,一双双热烈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控辩席。
被告席上的男人衣着考究,一身笔挺的提花织锦礼服制作精细,面容温和,翘起的嘴角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身边的法务专员同样坐姿挺拔,一头金发光亮地梳在脑后,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目光转向原告席,女工维妮特坐在一边,单薄身躯上挂着一条洗得脱色的布裙,面色苍白,枯黄的短发垂在脸颊两旁,察觉到四面投来的关注目光,低头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另一侧是她的代理律师胡果,大名鼎鼎的法学教授,夏洛琳坐在他的左手边,市民眼里看起来像是他的秘书。
旁听席的前排坐着一众女工,玛莎在人群最前面,期待而担忧地注视着夏洛琳,她比任何人都盼望能赢下这场胜利,然而瞅着怡然自得的索恩,又不禁为夏洛琳捏了一把汗。
法警推开大门,法官与书记员出现在视野里,步入庭中,肃穆的黑色法袍在郑重步伐中分毫不动。
在正中央的专属席位上坐下,年近七旬的法官环视了一眼庭内,敲下法槌,铛地一声,语调冰冷地宣布:“开庭。”
“首先由原告代理律师作出陈述。”瞥见原告席上的夏洛琳,法官皱了皱眉,当即叫停,“稍等——”
“为什么除了原告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他语气不悦。
胡果站起身,鞠了一躬:“法官在上,泽维尔作为我的学生,将协助我参与庭审的辩论。”
话音刚落,旁听席立刻爆发出议论的骚动。
“那个女人也是律师吗?”
“竟然让女人来辩论!天哪,我没有听错吧?女人也会辩论吗?”
“那个姑娘还这么年轻,一看就不会有一点经验,这么重大的案件,也能放心交给她吗?”
“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怎么能交给一个二十岁的女人!他没有胜算了,从让这个女人坐在法庭上开始。”
除了前排虽然惴惴不安却还在相互打气的女工,全场都处于审视与轻蔑之中。
一道道怀疑的目光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无数人影隐隐约约地晃动,将初春的冷气笼罩为七月铄金的暑日。
“洛琳会胜诉的吧?”听见身后人的质疑,布伦塔诺不免担忧,“她付出了多少努力,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呢?”
约瑟夫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揉去鼻尖上蹭出的细汗:“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家庭教师私下里是一名律师,也没人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不过我想她一定有她的道理。是吧,卡尔?”
“轻声,我们只需要相信她。”卡尔说。
“嘘,安静!”人群还在吵嚷,法警不由得再次维持秩序。
对方律师惊呆了,回过神后,默念了声我的天,扭头与雇主索恩抱怨:“我竟然沦落到要与女人口舌相争的地步了吗?”
“不要在意这些,这完全是一件好事情,我们赢定了。”索恩兴奋地说,“他简直是在自断后路,让一个女人搅和在法庭里,嘿,难道我们连那个姑娘也搞不定吗?”
法官眉毛聚拢,显然没有意想到这样的状况,他看着胡果,一字一句响亮地发出警告:“原告律师,你身为经验丰富的法律学者,应该知道在德国的法庭上,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坐在那个位置。”
他随后看向夏洛琳,说:“泽维尔小姐,为了法庭的纪律不受侵犯,你必须离开原告律师席,回到后面旁听的座位上去。”
夏洛琳起身,四处射来的如炬眼神在她身上汇聚,并没有被法官不留情面的驱逐斥退,表情轻松地回答道:“法官大人,我有权维护自己担任原告律师的权利。本国法律条文允许未毕业的法学生参与代理,我出庭的权利并非源自性别,而是我作为哥廷根大学法学院学生的身份,我有合法的学生证明,请您过目。”
法警随即将证明呈递给法官,他略微将那几行黑字扫了一眼,再次神色复杂地盯着夏洛琳。
“诚然本国是有这样的规定,但是鉴于你没有正统执业资质,我必须告知你。”法官向她确认,“倘若你方缺乏确凿实证,本庭将立即驳回起诉,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法官大人。”
“现在陈述原告诉求。”
“尊敬的法官,原告维妮特·莱奥多,自1802年至1806年在索恩纺织厂担任织布工,四年之间,被告为节省开支加大利润,无视工人健康,关闭通风设备,强行拉长工作时间,致使粉尘蔓延工人肺部,原告患病咳血,体虚无力,行动亦成困难,与被告协商时被告宣称与其无关,拒绝履行雇主对劳动者的赔偿义务。”
“证人到场了吗?”
“到了,法官大人。”
法官宣布证人开始作证,罗夫娜面向众人,与玛莎对视了一眼,说:“我是原告维妮特的同事,有在索恩纺织厂工作的凭证,可以证明被告在原告任职期间,几乎从未打开通风设备,常年工作时间为一周一百小时,极大压榨工人的健康权利。工人们除了短暂的睡觉没有多余的休息时间,被告漠视工人的生命,并且不愿意支付原告的医药赔偿金。”
对方律师立刻起身,紧随其后开启质证,语调锋利如刀:“对你的证言,我同样有索恩工厂车间设备巡检台账以反驳,记录完整,签章更为齐全,每一日的核查记录均可以作证,索恩工厂的通风设备整年照常运转,环境达标,维妮特·莱奥多在任职期间薪资稳定,食宿无忧,工作时长为其自愿加班以挣取工资,患病咳血为其个人病痛,与雇主毫无关联,更非所谓工伤,申请法官传唤证人斯科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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