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是这样,我不认为她对小公爵有多大兴趣。”
谢天谢地,那口堵在喉咙的呼吸终于能够释放出来,原来他们说的并不是同一个吻。
“那我想……可能那也只是您的猜测,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一个男人,小公爵也未必没有魅力。”她轻巧地回应。
“原来如此。”他作出一个恍然的神情,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上的戒指,“我想那位小姐除了活泼风趣,性情开朗,此外还有一个特点。”
“什么?”
“说谎时从不直视对方。”
夏洛琳脸颊动了动,后背发凉,额头冒汗,她想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生出落荒而逃的冲动,急匆匆地说:“抱歉先生,我该走了,原谅我必须在晚上八点之前回家。”
她转身离去,听见背后优雅的声调:“再见小姐,不过在没有达到我此行的目的之前,你还是会见到我。我们后会有期。”
在月色下回到公寓,夏洛琳惊魂未定地冲进客厅,看见伦格费尔德夫人坐在沙发上绘画,女佣在旁边擦拭花瓶。
“怎么了亲爱的?柏林大学怎么样?”夫人问她。
“很不错,柏林是一个迷人的地方。”一切都是岁月静好,她回过神,目光移向始终拿在手上的诗集。
夏洛琳找到书桌上的裁纸刀,沿着中间折缝轻轻划开。
未拆封的扉页,是济慈的诗。
“我们能否化身蝴蝶,
只拥有三个短暂的夏日。
只要能与你共度这三天,
胜过孤寂的漫漫五十年。”
他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仅仅是随手送一本书而已。一定是这样。
“洛琳?”她正盯着扉页,伦格费尔德夫人忽然唤她。
“嗯?”夏洛琳紧急把诗集塞进小提箱里,天哪,有点像心虚的窃贼。
“亲爱的,将你的行李收拾一下,我们该走了。”
“什么时候?”夏洛琳吓了一跳,她还没有在柏林待够。
“后天,孩子。”她说,“你的席勒叔父想念家乡了,他向来有很严重的思乡病,虽然朋友们都很友善,不过这次在柏林已经逗留得够久,我们该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夏洛琳像往常那样与席勒一家共进晚餐,坐在凳上练习钢琴当做饭后的娱乐活动。
这个时间点通常有宾客来访,夜幕将至之时,客厅外铃声骤响,女佣按惯例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洪堡先生与一个披风衣的年轻人。
伦格费尔德夫人初时疑惑的眉头瞬间舒展,作为好客的女主人,她微微屈膝欢迎陌生的新客,向屋内呼唤:“洛琳,来客人了!”
“马上来!”夏洛琳立刻从钢琴椅上弹起来,匆忙赶过去。
看清洪堡先生身边的男人,她一刹怔住,没想到卡尔竟然会亲自登门拜访,当即愣在门口。
她想起昨晚最后他莫名其妙的那句话,原来是言出必行。
卡尔却无视她的愕然,向伦格费尔德夫人露出微笑,勾起唇角:“刚才在门外,我听见您的侄女钢琴弹得非常不错,不知道我可以冒昧地向她请教吗?”
夫人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夏洛琳:“你愿意答应这位先生的请求吗?”
她的表情立刻变得怪异起来。
“呃……”这个男人竟然装作不认识她,看来是对她的有意报复,于是夏洛琳睫羽掀了掀,“只要这位先生是真心想学的话。”
“莱布尼茨说,音乐是数学在灵魂中无意识的运算。事实上,我对音乐十分感兴趣,您不要怀疑我的诚意。”卡尔弯出一个谑笑的弧度,荧荧烛光在他眸中流动。
她坐着,而他伫立在她身后,注视着少女那双洁白柔滑的手在黑白琴键的海浪中流畅地上下浮沉,琴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他的视野。
他将手放上去,低声问:“然后呢?”
“洛琳,你有把握教会卡尔吗?”洪堡先生好心地发来问候。
席勒笑道:“您放心,了解我们洛琳的话,就知道没有她教不会的学生,她的耐心是顶尖的。”
“是的,你看,他们多有默契,虽然此前并不认识,却不耽误他们将来会成为朋友。”伦格费尔德夫人很高兴看到年轻人和睦相处的场面,慈爱地弯眉。
夏洛琳深吸一口气,瞄到席勒夫妇投来的关注,保持神色若无其事,像一个负责任的老师严肃地教授学生一样,一本正经地说:“请您跟着我的节奏,眼睛不要离开我的手。”
“是吗?我认为这很难让我学会,原谅我不够聪明。”卡尔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您认为应该怎么教您呢?”
“应当像这样。”
话音刚落,男人的手覆上她的指尖,将她的手笼在掌心之下,隔着半英寸的距离,温热的触感若即若离,随着她的动作不断起伏。
“您看,这样我不就很快学会了吗?”他眨了眨眼睫,嗓音化作如雾的微风,引发她耳后肌肤细小的颤栗。
夏洛琳这才发现原来他会弹钢琴。
“已经没有教您的必要了。”在表情彻底失去控制之前,她哗地站起身,平稳声音,“您看起来比我还要擅长。”
“不敢,在您面前我只是一个新手。”
“您为什么要捉弄我?”
“淡定,您不觉得捉弄这个词不够恰当吗?”
“那您认为是什么?”
“我认为是……”卡尔轻挑唇梢,微微一笑,压低嗓音:“情趣。”
“……”夏洛琳当即阖上琴盖,转身走去厨房,“我去做咖啡。”
端着陶瓷杯回来的时候,卡尔已经在沙发上与主人谈笑风生,惊愕于男人今日不同于往常,这时伦格费尔德夫人发现少女在身后呆呆地站着,招呼道:“亲爱的,快把咖啡放下来,过来坐在我身边。”
原来卡尔即将前往南德:“我需要主持土地测量,算是一次南下长途旅行,经过马尔堡,达姆施塔特,曼海姆,图宾根,斯图加特,哥达与一些阿尔卑斯北麓的城市。”
“卡尔,你有同行者陪伴吗?”洪堡先生关怀地问。
他摇摇头:“事实上,我是一个人。”
瞥了眼正襟危坐的夏洛琳,少女似乎面无表情,他低头咳了一声:“倘若有人愿意同行,那当然最好不过。横跨西德与南德是与这里不同的风光,毫无疑问会是一次令人难忘的旅行。”
洪堡先生表示遗憾:“可惜我抽不出闲暇,否则与你同游绝对是值得期待的。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我们的席勒夫妇一家也要离开了。”
这倒提醒了她,夏洛琳站起身,向众人告别:“我得在关门之前去一趟邮局,有一些纪念品随身携带的话太麻烦了。”
在邮局里把包裹寄出去,回来时,夜幕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路边楸树晃动着馥郁的枝叶,远方层叠的山峦森林神秘莫测,笼罩着半透明的浅白雾气,夜鸟低沉地啼鸣,前方似乎有一道人影等待着她。
那道身影逐渐向她走近,个子很高,风衣下摆在青黑的风里摇曳,路灯橘红色的烛光洒落下来,慢慢从黑夜中映出他的眼睛。
夏洛琳顿时停下脚步。
她陷入了迟疑不决的犹豫里。
她不能够确定,倘她此刻后退,然后像一阵风一样跑得飞快,究竟是幸运地躲过命运射来的子弹,还是从此错过她的心。
“洛琳。”男人走向她,“想好你的答案了吗?”
第32章 Chapter 32:“这会是我们的永远吗?”
天边逐渐砌出墨色,从森林间穿梭而来的晚风卷起地上的草叶,盘旋翻卷,最后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夏洛琳站在原地,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
“先别急着回答。”男人的瞳目不紧不慢地盯着她,“拆开那本诗集了吗?”
“是济慈写给爱人的情诗。”她低声说。
多么美,是夏日晴空里飞舞的蝴蝶,一生漫长生命中热烈而狂欢的三天。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关于旅馆的那个夜晚。”
夏洛琳彻底投降,和盘托出:“实际上我完全不知道他会忽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太冒犯了,我……”
他打断:“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很大胆,超出我对你的预想。”
少女一瞬间闭上了嘴巴。
反应过来之后,她失措地望向他,停滞了呼吸。
埋在掌心的指尖情不自禁地打颤,原来他洞悉一切,她自以为成功的掩饰不过是拙劣的拖延,无论她怎么自欺欺人,从始至终,他都在诱惑她自投罗网。
他端详着她的反应,少女面色的一切变化被他尽收眼底。
“初时费尽心思地接近我,现在却躲着我,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夏洛琳。我看不清你的心,难道像提线木偶一样操控我能让你感到愉悦吗?”
他平静地问她,夏洛琳竟然失去了回答的能力,脑海里也压根没有组织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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