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有不少小型村落,三三两两的房子分散在茫茫雪海里。路边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向南逃难的流亡居民,面色蜡黄,哆哆嗦嗦地靠在别人家的玻璃窗前面相互取暖。
积雪逐渐加厚,车夫已经不太敢前行,脸上露出犹豫,扭头商量着说:“要不就到这里?”
好说歹说,总算让他到城郊的驿站才下车,夏洛琳看天已经黑了,只能找了家客栈住下。
天刚亮出发,这里接近于丘陵边缘,驿道收窄,前面设置了几处军方的路障。
真要命,越向北雪越大了,纷飞的雪花遮蔽了青黑的天际,她的视野全被模糊了。
雪浪犹如厚重的被褥铺天盖地沿着山脊线起伏,夏尔真的没有恐吓她,马车已经完全不能通行了,积雪没到了小腿肚,道路坑洼,车轮连稍微前进几英寸都动弹不得。
她只能靠走了。
一些军士在沿路巡逻,盘查她的次数也多了,她不得不忍痛分出去半块黑麦酸面包,才能换来一路顺利通行。
她一共往行囊里带了两只,外壳烤得坚硬,极其考验牙齿的功力。然而这已经是长途旅行里最适合保存的食物,这两天路上没有餐馆,她饿了便用随身小刀切成薄片干啃,控制每天路上吃两片,足够耐饿顶饱。
心情就像这冬日里的天气一样,一个人暴露在这空旷而危险的野外。幸好心不是空的,好像有一根绳索拽着她,远处有温暖的掩体在呼唤她。
天尽头的光芒暗下来了,从顶端蔓延的深黑一点点吞噬明亮的橘色光带,咬着,啮着,在破败的屋顶上停留,最后分界线归于沉寂,黑夜彻底入侵了落日。
这里是奥尔德鲁夫小镇边缘,她实在没有力气去找渺茫的客栈了,至少眼前还有一个废弃的磨坊。
外面太冷了,她搓搓手推开门,飞舞的雪沫混着灰尘扑过来,在月色下像漫无边际的虫蝇,看不清方向地到处乱撞,她捂住鼻子,防止钻进呼吸道里。
没有生火的工具,她依靠在墙角半躺着,用行囊包围身体,好挡住身后空隙里漏出来的凉风。
筐里有一块烘烤五花肉,不过没舍得吃,她以要去布鲁塞尔为名从厨房里拿的,特意在管家太太指导下选的油脂丰厚的那块,想着带到城里去。
但愿舅妈不要怪罪。她是一个善良的教徒,平生最排斥谎言,毋论是别人还是她本人都一视同仁,那她能原谅自己吗?
事到如今,倘若自己还能回来的话,一定要向她道歉,然后狠狠地认错。夏洛琳在心里发誓。
闻了闻这块肉的味道,浓郁的咸香直往鼻尖里钻,她实在忍不住了,借着月光切了拇指大小的一片,夹在黑面包中间,一股脑塞入嘴里。
好香,感觉浑身都有力气了。
怀里藏着一盒吕贝克产的杏仁糖,围城里不会有这种稀罕物流通,是她从夏尔的储藏室里抢来的,用手帕紧紧包裹着这个铁盒子,试图用体温捂热它,冻硬了会影响口感,这个却舍不得再吃了。
墙外冬风啸卷着,她听见树梢上夜鸟的羽翼掠过残败的叶子,头顶的墙砖裂了两条缝,树枝从那个洞里伸进来,像一只毛绒绒的手抚摸她的头发。
歪着脑袋睡了一晚,脖子扭得生疼,时而有不知名字的动物叫声盘旋耳畔,有些鸟鸣太可怕了,想起一些植物的伪装,或许那也是鸟类保护自己的方式。
一抹天光终于射进来,她再次站起身,收起从魏玛书店里买的地图,准备前往海因贝格。
这张地图很全面,囊括了所有德意志城邦小镇乃至村落,因为需要时刻在路上拿出来确信有没有走错,纸页已经快被揉皱了。
原本的主驿道到这里全部被封锁,前方平民已经被禁止进入哥廷根战区,想要去汉诺威边境的话,只能沿着林间小路绕远。
太冷了,波士顿的一月完全没这么冷,那时候她甚至还能穿羊毛裙不用披大衣。她在寒风里缩缩脖子,还好穿得多,脚上那双刚买的袜子很厚实,要不然她一定会晕在半路。
这里离哥廷根南郊只有十五英里,许多难民在村镇边生火暂居,她感觉手指快要冻僵,下半身已经走得快失去知觉了,靴筒上的雪水融化后淌下来冻成了冰碴,小腿异常沉重,大约面颊上也有些皮肤干裂了,被风吹得火辣辣地发痛。
她走到一座临时搭建的棚屋里,问能不能靠在旁边取取暖,她可以用一块图林根森林产的干酪作为交换。
一个老人正在用铁棍拨弄木柴,听到声音后回头向她瞥了一眼,说:“可以。”
他身边坐着一个女孩,才十五岁左右的样子,像是他的孙女。应该是瞧这个新来的姑娘太狼狈了,肩上的布料不便宜,然而还是被背着的筐绳给磨破了,看上去比他们这些难民还落魄,脸上不禁露出诚挚的怜悯。
夏洛琳从内袋里摸出一小瓶梨味白兰地,瓶身只有巴掌大,她冷得直打哆嗦,扭开瓶盖,抿了一小口。
“你喝的什么?”女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中精巧的小瓶子看,闻到一股清香的味道,与她从爸爸身上闻到的气味不太一样。
“白兰地。驱寒用的。”她递给女孩,“你要尝尝吗?”
女孩好奇又紧张地接过,仰脖往嘴里倒了几滴,咂咂舌头,热辣的灼烧感立刻延伸到喉咙。
“好像是不冷了,很神奇。”女孩惊异地说,又转头看向她,“你哪来这么好的东西呢?”
“我在魏玛那边买的。”
“你为什么要从远处过来?”
“我朋友在城里。”
“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她老实地摇摇头:“或许我能想办法混进去?”
女孩问:“我让我爷爷带你进去,要不要?”
她又看了看夏洛琳,姑娘正在掀开一块怀表:“你是为了爱人进去的吗?”
“爱人是相互的,但是他应该不爱我了。”
“你能为了他走这么多路,你一定很爱他。他人怎么样呢?”姑娘摘下被水浸透的袜子,女孩发现她的脚趾都青紫了。
“……很聪明。”姑娘想了想,补充说,“非常非常聪明,没有人比得上他。他的眼睛很迷人。”
她把怀表给女孩瞧:“看见这个圆了吗?”
“但是这好像不是圆。”女孩眯眼,笃定了判断,“这像是一个多边形。”
“是的,这是正十七边形。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是哥廷根的大数学家吗?我听过这个故事,他在我妈妈的店里买过松饼,是我送到他家里去的。”
“那你的爷爷能带我进去吗?”
“明天他会跟着物资补给队伍进城给困在里面的居民送木柴,最近天太冷,法军允许他稍微赚一点。你可以拿着我的ID,就说是我爷爷的孙女,守卫应该会让你随他一块进去的。”
“太感谢你了。”她移开柳条筐上遮盖的油布,“这些东西你可以随便拿。”
女孩只要了一袋双烤硬饼干,又把这块布掩了回去:“入城后这些都是紧缺物资,你会比我更需要它们。记得藏起来,我怕别人看到了会抢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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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棚屋里凑合着躺了一夜,醒来后天边蒙蒙亮,不用老人唤她,就已经收拾衣物坐起来了。
“跟在我们后面,千万不要跑远。这边到处都是巡逻的军士,不要被他们发现了。”老人与女孩帮她捆住柳条筐,最后嘱咐她说。
走田间便道更近一些,穿过已经结冰的莱纳河支流,有水兵在把守上下游两处浅滩与唯一的木桥,一行人踩着积雪,终于抵达法军岗哨。
军士一个个检验过去,到老人这里的时候,夏洛琳低下脑袋,贴在他手臂旁,脸颊上全是雪渍与灰痕。
呼吸凝滞,心惊胆颤地交出女孩给的ID,这名年轻的军士看了她一眼,姑娘的脸已经看不出年龄,大手一挥,放她通行。
进城后她与老人分别,将ID归还给他,最后再向他道谢。
整座城市裹挟在灰白色的浓雾之中,空气里冒着雪后冷冽的水气与木柴燃烧的焦烟味,路面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侧商铺大半拉下了厚重的木门板,面包店与杂货铺都只留了一扇小窗在做交易。
途经市集广场的时候,她看见这里改成了官方配给站,搭着两个军绿色帐篷,法军士兵端着枪守在两侧。
木桶里码着黑麦面包,堆放着带泥的土豆,旁边立着木牌,她辨认出是用法语与德语写的每人每日的配给额度——面包一人两片,土豆三个。
队伍排得很长,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只有雪花落在斗篷上的细碎声响。
终于走到大学区,出于对学术的尊敬,谢天谢地法军没有征用这里,因此管控得比主城宽松一些,图书馆与教学楼的大门还开着。
路上偶尔能遇见抱着书的学生与讲师,都是脚步匆匆,神色凝重,有人怀里夹着手稿,有人拎着装工具的木箱,即便碰面了,也都只是点头示意,眼神无不充满身处战争之中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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