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吃完,把手洗净回到餐桌,打定主意的夏洛琳走向他,轻轻拖动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悔过摊牌先放在一边,他们必须打破这层隔膜,先逃出这座危险重重的封锁区,以前的事情之后再说。
“我知道那个军官为什么要来找你。”她盯向他浅蓝色的眼睛。即便是做梦这双瞳目也能穿透迷雾看得明晰。
他微微意外,并没有回答。
“我还知道了他的名字。”夏洛琳说,“杜瓦尔,法军少校,是吗?”
“你看了那份协议?”
“教授,不要再隐瞒我了。我们现在是一个屋檐之下的同盟,我们的死活是连着的。”她严肃地说。
“你有话对我说。”
“我们得尽快逃出去,教授。”害怕隔墙就有一双耳朵,这种时刻很难不保证不会发生偷听事件,尤其是对卡尔这样的重点人物,夏洛琳压低嗓音,“你的身份很危险,不说那个威胁你签协议的杜瓦尔少校,以后一定少不了别人,说不准军衔还会更高,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听起来她有办法,卡尔抬眼,看着她掩在黑夜里的脸:“告诉我你的计划。”两个人达成了默契,不约而同低声说。
她转了转琥珀色眼珠,即便是在昏暗的烛光下也泛着明亮——为了省下为数不多的蜡烛,她在屋里只舍得点了一根。
“我代理了一个法军军官的遗产案件,他曾经隶属于卡塞尔司令部,他的法定继承人侄儿如今也在那里任职征兵处一等军务专员,还认识我。”
他猜到了:“你想使用前去卡塞尔司令部处理遗产的借口,骗过守城士兵?”
于是夏洛琳附耳告知他安排。
靠得太近了,呼吸扑着他的耳廓,细白绒毛几乎贴上唇角,心跳一滞,她又稍稍向后挪远。
“你打算什么时候实施呢?”听完后他问。
她想了想:“守城轮班的空隙?那时上一批士兵忙着下值,或许不会检查得很仔细。或者你有更好的机会,不妨说一说。”
“你不能把希望寄托于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上。至少得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把未知风险降到最低。”
“你的把握是什么呢?教授?”
“我从杜瓦尔口中得知,下个星期内法军会对城外联军发起一次总攻,通常此时秩序混乱,人心不定,我们就能从驻防不严的北门撤离。”
话音落下后,二人沉默。
时钟的摆动一下一下敲击血管,她注视自己的手掌,眼神慢慢飘向他的指尖,她倏然想按上去,摸摸这只手的触感,是不是与原来的一样。
她想必须得再说些什么。
但是谁也没开口。
寂静像迷离无声的夜,一张无形的网缓慢张开,笼罩了烛火的微弱萤光,气息在半空里游离。
“出城之后,你接下来去哪里。”他忽然说。
男人声音平静,像无论她怎么回答,他也并不在意。
“去布鲁塞尔。我上班的地方。”然后回归原路,永不交集的两条轨道。
一切都与之前毫无区别。
夏洛琳认为她有必要关怀一下他怎么样:“那你呢?教授?”
“柏林。”他言简意赅地说。
不回来的话,他已经在柏林腓特烈大街的公寓里住下了。
他们又将是陌生人了。夏洛琳想。
不过似乎现在除了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与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呢?
人在酝酿做大事前往往保持沉默,比如卡尔,不在公寓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几乎一整天都在学校上课,在法军眼皮底下行动,好让杜瓦尔少有机会找上他。
然而躲避在身处弱势境地的情况下是没有用的。
杜瓦尔少校每天早晚都会来敲一次门,有时是派两个下属,大多数时候是他本人。
他几乎每次在门口都浸着一身醉醺醺的酒味,脸色阴郁,带着被上司臭骂过的怨气,一双锐利的眼睛斜着看她,像是打探这姑娘与卡尔的关系。
看那砸门的架势,夏洛琳真怕他把这老旧的木门给弄坏了,到时候还得向房东赔钱,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开门。
“高斯博士在吗?”他敏锐地扫过室内,没有分毫窥探他人隐私的觉悟。
“他去学校了,少校先生。”
“呸,我看他就是在躲我!”杜瓦尔咒骂。
“不,您误会了,他是一个热爱工作的人,您知道他的性格有些独特。”
“是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打量着她,从上到下将她巡视,“都说高斯博士聪明绝伦,难道他不清楚拒绝我的利害关系吗?为法兰西军队做事,我们将给你们三倍物资补给,一笔丰厚的报酬,派警卫随时保护你们的安全,难道这还不够吗?”
“当然知道,只是博士说他不想牵涉战争之中,还在犹豫,希望您能够理解。”
“我不理解,什么狗屁教授的迂腐思想!”杜瓦尔用词粗俗,毫不顾忌形象,“我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自命清高,傲慢自负的所谓聪明人,大家都捧着他,让他以为拒绝我也能全身而退,我告诉你,不可能!”
“请给他一点时间,他还需要考虑。”
“我给他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杜瓦尔不耐烦地说,“总攻即将发动,弗雷德将军一直在催促,这点事情还不能为军队效命,我也别想干了。”
话音刚落,他须臾阴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们也别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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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洛琳宝贝:”又是熟悉的阿尔伯特式语调。
“收不到你的来信我急坏了,我连夜写信给你的老板费因女士问你最近怎么样,结果对方告诉我因为法军进入了德意志境内,你压根没有到岗,她同样很担心你的境况。我只能再写一封信给表弟,夏尔没瞒我,说你去哥廷根了。”夏尔这家伙太不靠谱了,她在心底怒斥。还好是阿尔伯特,胆敢告诉舅舅舅妈,她一定会把他拧成闪电泡芙的形状。
“我的上帝!我看到新闻说那里在打仗!我的报社同事埃文特最近要以中立记者的身份前去欧陆战地进行采访,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是他已经到达了你那里。
可惜我有工作去不了,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抢走这个机会去找你的。妹妹,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呢?黑了?瘦了?还是变漂亮了?唉,真想见见你,你永远是我最亲爱的妹妹。”等她出去后就立刻前往伦敦,兄妹俩就能相见了。夏洛琳隔空安慰他。
“我让埃文特给你带了一点物资,他随身行李额度有限,要不然我恨不得把整个泰晤士市场的东西都给你买上。我时常觉得自己作为哥哥还做得不够好,我只能尽我所能关照你一些,或许你并不需要,那也不过是哥哥的一点小心意。”唉,阿尔伯特还挂念着她,不过她还是很感动的。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读的《大伟人江奈生・魏尔德传》这本书吗?菲尔丁真是一个小说天才,我最近重新翻了翻,发现这么多年过去后,还是能得到许多感悟。闲来无事看看书也是一个不错的消遣,怪不得我们以前的家庭教师向我们推荐呢。”阿尔伯特这个文艺青年,竟然还在这种危急时刻的家信里讨论童年记忆,亏她还能耐着性子读下去。
“我在伦敦的薄雾里想念你,我亲爱的妹妹。”
“你的哥哥阿尔伯特,写于伦敦二月。”
送信的是他提到的那个同事,浅金色头发,白皙皮肤,薄得能看出脖颈上的青筋,一路上穿越战区脸上蹭了点灰痕,大衣领口紧紧地包住身体,到室内才暖和一些,终于能解开最上面一排扣子。
“我想,您是埃文特先生吧?”夏洛琳伸出手。为了工作从伦敦冒着这么大风险赶过来,看向他的眼神里不由露出敬佩。
两人握手,埃文特抱歉地说:“进城的时候法军岗哨把我所有的文件都盘查一遍,阿尔伯特给你的信也被他们拆开看过了。”
怪不得火漆被撕开了呢。“没关系,辛苦你送过来了。”她毫不介意,转身给他泡了一杯咖啡粉。条件有限,现磨的这里是别想了。
“噢,对了,这里有阿尔伯特托我带给你的东西。”他打开手提箱,里面有两大纸包的咸鲱鱼,还有一瓶雪利酒。
“盘查的时候被搜走了两包饼干。”埃文特一口气把咖啡灌入喉咙里当水喝,可怜的记者渴了一路,“这些法军就像饿狼一样,拦也拦不住,不过还好剩了点儿。”
“这些咸鲱鱼够我们吃一星期了,谢谢你能带过来,埃文特先生。”
“不用客气,阿尔伯特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你大约不知道,我们是多么亲密的朋友,我能在《伦敦纪事报》任职还是他推荐的呢,不过他现在已经快升为主编了,他是我们这一批职员里最优秀的。”
“他一定很刻苦吧?”
“当然,能看得出阿尔拼了命地想加薪买房。在伦敦西区就算买套地段一般的小公寓也很贵,他为了能与西格莉德小姐尽快结婚,没有人比他更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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