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模拟了数种应对不同反应的欺诈方案与逃脱路线, 确保自己即便面对最坏情况, 也有周旋甚至撤离的余地。
他不会毫无准备地踏入一位千年存在的领域, 哪怕这位存在正处在虚弱与异化的边缘。
然而,天元的反应,与他所有的预想都略有不同。
那团柔和光晕中的模糊轮廓“注视”着他,没有言语, 却传递出一种近乎浩瀚的平静。那平静并非空洞, 而是沉淀了无数光阴的、近乎非人的漠然。时间仿佛在这注视下变得粘稠。
片刻后,那注视中流露出思索的意味。很快, 思索变成了了然。
“啊。”
一个分不清性别、年龄, 甚至缺乏明显情绪起伏的声音,直接在仁王的意识中响起,温和而清晰。
“你的身上, 有星浆体的气息……甚至足以欺骗结界,让它接纳了你。”那声音顿了顿, 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但你, 确实不是星浆体。”
光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是罥索……终于成功制造出了足以替代星浆体的‘容器’吗?”声音里没有恐慌,只有纯粹的求知欲, 随即又自我否定, “不,不对。你和他没有因果上的关联。你的术式……很有趣。是在玩弄‘概念’本身吗?”
接着,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化作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哎呀……这么多年过去了,最终让我走向异化的,居然还是另外的人,而不是他吗?”
“看来罥索过去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一样,毫无进步啊。”
这话语中的信息量让仁王眉头微挑。
他对罥索这个贯穿千年的阴谋家自然好奇,但此刻天元话里透露出的,似乎是某种……更高维度上的失望?是对老对手“止步不前”的轻蔑?这让他对天元与罥索之间可能存在的、远超乎简单敌对的复杂过去,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接下来的交谈,出乎意料地……“平和”。
天元似乎并不在意仁王冒名顶替、破坏同化的“冒犯”,至少表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怒意。她更像是一个被长久困于研究室、终于遇到一个能带来些许新鲜“变量”的学者,带着一种超然的、解答疑问的耐心。
而在这之中,又有一些对人类本身的……蔑视。是的,蔑视,仁王不想用这个形容词,但他确实感觉到了,天元并没有把人类当成同类。她是牧羊人,而人类是羊,他大概从精神力的共鸣中感受到了这个。
是贵族。这是只有古老的贵族会有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仁王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天元回应了仁王关于天元结界的疑问,解释了其作为庞大咒力感知与调控网络的核心原理,以及它如何像一块强力磁石,持续吸引、汇聚并“催化”日本境内的咒力,导致咒灵平均强度更高、咒术师天赋更易被激发的特殊环境。她的描述客观而精确,如同在陈述一个实验参数。
当仁王问及她对日本因此产生的畸形社会结构(咒术界与普通人世界的割裂,御三家等古老家族的封闭与特权)有何看法时,天元的回答更是直接:
“在我活跃的时代,日本本就是由天皇与贵族掌控一切国土与子民,平民不过是田亩与赋税的计量单位,与牲畜无异。咒术师,是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存在,是另一种……‘物种’。结界带来的变化,不过是让这种差异,在咒力的层面变得更加清晰和稳固罢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或反省,只有一种陈述历史事实般的平淡。
对她而言,普通人的悲欢离合、社会结构的变迁,似乎与实验室外天气的阴晴一样,属于无需过多关注的背景噪音。
她真正在意的,是咒力本身的变化,是术式的演化,是自身存在形态的“进化”可能。
维持结界、研究结界、甚至与星浆体同化以维持稳定,本质上都是为了她能够在这个特殊的“位置”上,持续不断地进行她最感兴趣的“咒术研究”。
“不能同化,意味着我将走向另一种形态的‘进化’——或者说,你们定义的‘异化’。这本身,也是一种值得观察和研究的过程。”天元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研究者的期待。
仁王听着,心底最初那点面对“神明”或“最终boss”的紧绷感,渐渐被一种微妙的……失望所取代。
这样的天元,比他想象中纯粹的、高高在上的“神祇”,或是拥有巨大野心、试图掌控一切的阴谋家,都要……无趣。
她太“超然”了,超然到近乎冷漠。她的“研究”或许宏大,却缺乏人性的温度与欲望的驱动。她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运行了千年的精密仪器,观察、记录、调整,却未必真的“理解”或“在意”她所观察的一切。
相比之下,那个刚刚在外面经历生死、拥有爱憎喜怒、会为了保护他人而战、也会因为挚友的背离而痛苦迷茫,最终却仿佛看穿了一切、眼神通透又带着一丝孤独的五条悟,反而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复杂“神性”与“人性”交织的独特存在。
而天元……或许从她选择踏上这条依靠结界与同化来维持长久存在的道路开始,她作为“人”的部分就已经在不断稀释。
她不是在“进化”,而是在被自身的力量和环境,不可逆转地推向某个特定的“异化”终点。
一个被咒力、规则和研究欲望所定义的、孤独的观测者。
当然,即便“无趣”且“异化”中,天元也不可能真的宽容到放过一个欺骗了她、干扰了她既定“实验流程”的闯入者。
当仁王的问题告一段落,光晕中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份解答疑问的平和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领域主人的威压。空气仿佛凝固,殿堂内无处不在的温和咒力开始变得具有排他性和攻击性。
“你的疑问,我解答了。”天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失去了那丝微弱的“人气”,“现在,该处理‘异常变量’了。”
仁王早有准备。在天元气息变化的瞬间,他体内的【概念欺诈】已然全力运转!目标不是攻击天元,而是针对自身和周围的环境。
定义,此地对“仁王雅治”的“存在锁定”与“敌意判定”出现短暂紊乱与延迟。
定义,身后通往殿堂外的路径,其“空间距离”与“通过难度”被临时欺诈性“缩短”与“降低”。
同时,他看似随意地开口,语速却极快:“对了,在我离开前,有个情报或许您会感兴趣。罥索的计划,似乎不仅仅是阻止同化。他对‘咒力最优化’,对让全人类进化为咒术师……有着更庞大的构想。所以这些年来他制造了很多悲剧……另外,关于两面宿傩,也并没有死。它随时能够醒来,它的封印物也已经在罥索的计划当中……”
他抛出的,是结合漫画情报和自己的推断,掺杂着真实与模糊的信息碎片。
目的并非告知,而是干扰——毕竟之前这位超然的咒术师,对“罥索”这个存在做出了反应。
仁王不在意他们之间到底是爱是恨,还是什么奇怪的感情或者执念,总之他知道这是他可以利用的。
这些涉及罥索核心阴谋和宿傩复活关键的信息,果然让天元的气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对研究者而言,“未知”和“变量”本身,就具有吸引力。
而对仁王来说,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分神,都是有意义的。
就是这一瞬间,仁王的身影陡然变得模糊,并非高速移动,而是【概念欺诈】作用于自身感知的极致体现——将自身“正在移动”这一“事实”,在他人感知中进行超前的、模糊的“预演”和“误导”!
他真正的身体,则沿着被术式短暂“润滑”过的路径,向着殿堂外疾退!每一步踏出,脚下都留下一个微弱的、扭曲认知的咒力印记,进一步干扰可能的追踪和锁定。
天元的光晕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仁王术式的奇特与果断。
一股庞大却因维持结界和异化而略显迟滞的咒力,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向仁王涌去,试图将他禁锢、湮灭。
然而,欺诈已经生效,路径已经打开。仁王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咒力潮水合围前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
他的身影彻底没入殿堂外的回廊阴影中,只在最后消失前,留下了一句清晰的话语,回荡在空旷的殿堂里:
“果然,我的想法是没错的。”
“咒力,这种以人类负面情绪为源头、不断滋生怪物、扭曲世界的力量……或许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比起日本这种,将咒力人为圈禁、循环、提纯,制造出所谓‘咒术师乐土’和‘怪物温床’并存的畸形结界做法……”
“真正正确的道路,或许应该是与之截然相反——让咒力彻底消失,让这个世界,回归只有‘普通人’的状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