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们原本只需要把一对掌握食死徒资金往来的夫妇从伦敦北部转移到第二安全屋。最终地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连负责第一段护送的人都只拿到中途接应位置。行动开始后的前十二分钟一切正常,直到车队进入一条两侧都是废弃砖房的旧街,希尔维亚抬头看见屋顶闪过一道极细的红光。
她甚至没有时间喊出完整的警告。
第一道爆破咒已经落下来。
街道左侧整面砖墙轰然炸裂,碎石和灰尘像一阵突然扑下来的浪。希尔维亚的魔杖几乎与声音同时抬起,半面正在坍塌的墙被强行折向内侧,碎砖在空中改变方向,贴着护送队伍前方砸成一道临时掩体。下一秒,三道绿色咒光从烟尘里穿过来,撞上刚刚升起的石面,剧烈的冲击让整条街都震了一下。
“后退!”穆迪吼道。
希尔维亚已经踩住地面。砖石路面从护送对象脚下向后倾斜,原本通向死巷的三级石阶整体下沉,露出提前侦查时确认过的地下通道入口。她没有去找袭击者的位置,只连续改变两处墙体角度,把对方原本交叉覆盖街面的射击线切成三个互相看不见的区域。西里斯和穆迪在前方压制,咒光一道接一道擦过碎裂的墙缘,詹姆则半跪在一名腿部中咒的凤凰社成员旁边,拖着人向出口退。
希尔维亚第一次真正明白,学校里的训练和成人战场之间最残酷的差别在什么地方。训练场上的每一个“伤员”都会等着你做决定,真正的人不会。有人在尖叫,有人因为失血开始站不稳,有人的魔杖掉进碎石里,敌人也绝不会等你的结构完成以后再攻击。她脑子里原本存在几十种更漂亮的变化,真正用出来的却只有最简单的那些:墙,门,坡面,遮挡。能够让人多活三秒的东西,在这种时候比任何炫目的大型变形都更有价值。
“右边!”西里斯突然喊。
一名食死徒从侧面屋顶跃下来,落地时已经挥出一道切割咒。希尔维亚把路灯直接折向街面挡住攻击,西里斯同时回了一道缴械咒,对方侧身躲开,转身朝另一条巷子撤。西里斯几乎本能地追出两步。
“西里斯!”
希尔维亚只叫了一次。
他停住了。
那一秒短得几乎不值一提。食死徒已经消失在转角,西里斯握着魔杖站在原地,肩背因为刚才的追击微微绷紧。几年前的他绝不会这样停下来。他会相信自己的速度,会判断只需要十秒就能追上,也会觉得把敌人留下可以减少下一轮威胁。可身后还有伤员,还有正在撤离的两个人,还有一个已经暴露的出口。
西里斯回头。
“走。”
他退回来了。
希尔维亚没有时间看他第二眼,抬杖封住最后一道街口。等最后一个人进入地下通道,整段石阶在他们身后重新升起,头顶立刻传来爆炸,灰尘从砖缝间扑簌簌落下来。西里斯落在最后,肩上被一道擦过防护的诅咒划开了很长一道口子,血已经渗透衬衫。他像没感觉一样先数了一遍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在,才靠到墙边喘了口气。
希尔维亚走过去拉开他肩上的布料。
“别动。”
“我没动。”
“你刚才追出去了。”
“追了两步。”
“多一步也算。”
西里斯低头看她。地下通道的光很差,希尔维亚的头发在刚才混战里散下来一半,脸侧还沾着一道灰,可她检查伤口时手很稳。西里斯忽然笑了一下:“我停了。”
希尔维亚抬眼。
“因为你叫我。”
“下次最好不用我叫。”
“要求越来越高。”
“你可以拒绝。”
他看着她几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成一种很安静的东西。“这个不拒绝。”
希尔维亚重新低头给伤口止血,没有继续说。战争把很多过去需要争吵很久才能说明白的事情变得简单。他们谁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听话,只是逐渐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把另一个人的声音纳入自己的判断。对西里斯来说,停下来从来比冲出去困难;对希尔维亚而言,相信他最后会自己停下来,同样需要练习。
这场护送最后没有死人,两名凤凰社成员重伤,目标夫妻成功转移。按任何战争统计看,都可以算成功。邓布利多看完行动报告以后却在“敌方出现时间”那一栏停了很久。食死徒没有偶然撞上他们。第一轮攻击发生在护送队伍进入最难转向的街区以后,对方甚至提前占据了两侧高点。
有人知道路线。
第一次泄漏只让邓布利多重新分割情报。第二次发生在十二月。
一处原本只供受威胁家庭短暂过夜的安全屋,在启用前四十分钟遭到食死徒袭击。房子里当时还没人,损失只有建筑和几件来不及撤走的物资,可知道启用时间的人只有七个。穆迪当晚就主张把七个人全部隔离审查,邓布利多没有同意。他既没有宣布凤凰社内部存在叛徒,也没有在会议上表现出任何变化,只在三天以后同时安排了三场行动。
第一场发生在肯特,第二场安排在牛津郡,第三场则指向一座靠近约克的废弃教堂。三组时间不同,地点不同,负责准备的人也不同。真正的任务只有第一组,另外两个地方甚至没有目标需要撤离。希尔维亚只知道自己负责肯特那一组,而且邓布利多反复强调,名单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得知时间。
肯特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组也安静。
第三组预定行动前二十分钟,凤凰社布置在教堂外围的监测咒突然被触发。
没有正式袭击。
只有两个极其谨慎的侦查魔法。
来的人甚至没有进入范围,发现周围过分安静以后便迅速撤退。穆迪追出去,只在雪地边缘找到一道已经消散大半的幻影移形痕迹。
邓布利多得到的却已经足够多。
知道约克时间和地点的人只有四个。
其中一个名字是彼得·佩迪鲁。
他没有动彼得。
甚至没有立即告诉詹姆、西里斯或者莱姆斯。
圣诞节前,几个人仍旧会在波特家的客厅碰面。彼得照旧来得最早,帮莉莉把餐桌拉开,和莱姆斯争论一篇《预言家日报》上明显写错的狼人法案评论,詹姆从厨房出来时随手把一瓶黄油啤酒扔给他,他接住以后骂了一句差点砸到鼻子。一切熟悉得让人很容易怀疑所谓泄密只是一串被错误连接起来的巧合。
希尔维亚那天也在那里。她第一次真正认真观察彼得。
这种观察让她感到不舒服,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认识彼得很多年,却很少真正看过他。霍格沃茨时期,彼得总在詹姆、西里斯和莱姆斯之间。他会笑,会跟着恶作剧,会在计划缺一个人的时候补上那个位置,也会在朋友需要时出现。因为他不像西里斯那样锋利,不像詹姆那样天然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也不像莱姆斯那样拥有一种安静而稳定的判断力,所以很容易成为一群人里最少被认真分析的那个。
这本来不该成为罪证。
希尔维亚很清楚。
于是她强迫自己只看事实。
彼得最近变得谨慎了许多。他在凤凰社会议上越来越少主动表达意见,对风险高的行动会下意识先问“谁负责”,只有确认穆迪、邓布利多或者几个公认强大的成员参与以后才明显放松。他依旧关心朋友,也依然会主动帮忙,这些都是真的。另一件同样真实的事情是,每当有人谈起凤凰社最近的损失,他总会比其他人更快地沉默。
一次詹姆说:“战争总会结束。”
彼得低着头摆弄杯子,过了几秒才笑:“当然。”
只有两个字。
希尔维亚却第一次生出一个非常令人厌恶的念头:如果彼得已经不再确信他们会赢呢?这个念头让她当晚几乎没有睡好。
第二天,她去找邓布利多。
老人听完她从安全屋泄漏、三组假行动一直说到圣诞聚会,没有一次打断。直到希尔维亚自己把所有“感觉”剥掉,只留下真正能够确认的行为,他才问:“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没有结论。”
邓布利多抬起眼。
“我怀疑彼得。”希尔维亚说,“但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他可能只是害怕。”
“害怕本身从来不是罪。”
“我知道。”
“很好。”邓布利多的反应太平静。
希尔维亚看了他几秒,忽然明白过来:“您早就在查。”
“我在查信息从哪里离开我们。”
“多久?”
“第一次护送遭到截击以后。”
希尔维亚皱眉。“那已经几个月了。”
“所以我们现在得到的东西才有意义。”
“第三组只有四个人。”
“是。”
“彼得在里面。”
“还有另外三个人。”
邓布利多没有顺着她想要的方向把名字圈起来。希尔维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和邓布利多之间仍然存在的差距。她已经学会不把直觉当作证据,邓布利多却连“非常像答案”都不会轻易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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