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让她想起很多年前。
霍格沃茨最后一年,壁炉,有求必应屋,蛋糕上那只画得很丑的黑狗,还有一个平时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的人,在看见一辆摩托车以后难得安静下来的样子。
时间过去以后,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奇怪。希尔维亚如今已经很难准确想起那晚唱片机里放的是哪一张唱片,也记不起自己穿的长裙究竟是什么颜色,却一直记得西里斯看向她时的眼睛。灰色,在壁炉里亮得惊人。那时她还年轻到以为感情最重要的部分是不给彼此增加束缚,所以他们把一句“男朋友”拖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后来经历了战争、葬礼、受伤和太多差一点来不及的时刻,她才渐渐明白,爱一个人和拥有一个人之间隔着很远。真正珍贵的从来都不是有人永远不离开,而是明明门一直开着,他仍然一次又一次选择回来。
希尔维亚隔着玻璃看着那辆摩托车,忽然很想西里斯。
这种想念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坐在长桌尽头谈数百万加隆的合作时,她根本没想起他;签完合同走进电梯的时候也没有。偏偏只是看见一辆黑色摩托车,她脑子里便很清楚地出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个时间,伦敦大概还是下午。
西里斯应该在店里。
他那家摩托车店开业才几个月,地方比莫当特家的任何产业都小得可怜,他却喜欢得不得了。他拒绝让希尔维亚替他买更体面的店面,说现在这间“机油味比较对”,每天穿着沾机油的工装待在那里,比出席魔法部战后授勋宴会高兴十倍。希尔维亚甚至能够想象他此刻的样子:黑发比早上出门时更乱,袖口卷到手肘,手背和指节沾着洗不干净的机油,可能正蹲在一辆刚送来的摩托车旁边检查发动机;也可能靠着工作台,难得耐着性子向某个客人解释排量、转速和悬挂,讲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地方时会下意识抬一下眉,灰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二十五岁以后仍然会这样。
年纪只给了西里斯更宽的肩背和更沉静的轮廓,没能真正拿走少年时代的东西。他如今面对陌生人少了许多刻意的锋利,不再随时随地露出棱角,反而有种获得一切的松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已经有了极浅的纹路,却依旧有自己热爱的东西,会因为一台漂亮的发动机忘记时间,会因为改装成功骑车绕伦敦多跑两圈,会大半夜和詹姆两个人决定去一个新地方探险然后被莉莉骂,也依旧会在希尔维亚独自出差以前靠在卧室门边,嘴上说着“我完全可以自己活七天”,等她真的收拾好行李变成黑色的大狗赖在她的行李箱里不走。
希尔维亚忽然笑了一下。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深色大衣,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耳边戴着下午会议时没有摘掉的珍珠,神情里已经有了年轻时很少见的从容。过去几年有很多人开始叫她“莫当特家主”,在会议室里等她决定一家公司的未来,也有人因为她一句话修改持续几十年的合作方式。她已经非常习惯别人等待她的决定。
可在距离伦敦将近六千英里的东京街头,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
这种意识很奇妙。
她年轻时对“家”的理解很大程度来自建筑、姓氏和领地。莫当特庄园当然是家,法国的宅邸也是,后来她和西里斯住过的公寓、伦敦房子甚至旅行时长期租下来的住所,都可以被称作家。可真正让她在东京的雨夜里产生归心的东西,与房子的地址毫无关系。
她甚至不知道西里斯今天晚上会在哪一张沙发上睡着,也不知道厨房里是不是又有他忘记洗的咖啡杯。
可只要想到他在那里,遥远的伦敦便忽然从地图上的城市变成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地方。
有人会听见门响以后从楼上下来。
有人会在她凌晨到家时睡眼惺忪地问一句“几点了”,随后还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有人知道她不喜欢飞机和长途门钥匙,所以已经习惯在她每次出差回来以后给她留一杯水。
她年轻时拼命争取自由,后来终于得到足够多的自由,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拥有任何房子,也可以随时离开。走得越远,她反而越明白,一个人能够毫无顾虑地离开,往往正因为心里知道自己可以回去。
原来所谓此心安处,并不一定是一方土地。
有时候只是某个人还在。
希尔维亚推开了摩托车店的门。
半小时以后,她坐在店里的沙发上,和一个英语不算流利的销售人员讨论那辆川崎到底能不能按照她的要求重新调校。一个小时以后,销售经理也被叫了过来。第二天上午,她的日本合作方收到消息,莫当特小姐将原定会议推迟了四十五分钟,因为她正在处理“一件私人采购”。
没人知道这项私人采购为什么需要她亲自和工程师讨论发动机。
希尔维亚也不解释。
她只在离开东京以前安排好了运输,并且额外要求车上不能出现任何华而不实的魔法改装。飞行功能可以以后交给西里斯自己研究,她很确定如果连这部分也替他完成,他反而会失去一半乐趣。
一个星期以后,她终于回到伦敦。
回程比计划晚了三个小时。希尔维亚进门时已经接近午夜,门厅里只亮着一盏灯。她刚脱下大衣,楼梯上便传来脚步声。
西里斯显然已经睡过一觉。
他只穿了一件深色长袖上衣和松垮的家居裤,赤着脚,微卷的黑发被枕头压得一边翘起来,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清醒的倦意。二十六岁的西里斯和霍格沃茨时已经很不一样,少年时期锋利的漂亮沉下来以后,多了一种属于成年男人的漫不经心的魅力,肩背宽阔,鼻梁和下颌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更深。他站在楼梯上看了她两秒,灰眼睛才慢慢真正清醒。
“你不是说明早?”
“提前了。”
“这叫提前?”
“按照原计划,是。”
西里斯从楼梯上下来。
希尔维亚原本还准备把手里的文件放好,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了下来。
很轻。
刚睡醒的人身上还有温热的气息,手掌从她腰侧环过来,把她整个人收进怀里。希尔维亚被他吻得往后靠了一点,肩背碰到门边,随后终于笑起来。
“你刷牙了吗?”
西里斯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离家八天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很重要。”
“刷了。”
“几点?”
“希尔维亚。”
她笑得更明显。
西里斯低头又吻她,这一次带了点惩罚意味,手掌沿着她后腰压紧。希尔维亚的长途飞行、东京会议和几个小时以前还在处理的合同忽然一起退得很远。她抬手抱住他的脖子,指尖插进那头依旧很难打理的黑发里,熟悉的触感让她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感觉自己回来了。
他们其实已经分开过很多次。
八天算不上最长。
战争最紧张的时候,甚至有过谁都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见面的时期。可和平以后,思念反而变得柔软。它不再和死亡混在一起,不需要每一次拥抱都带着“幸好你还活着”的庆幸,只变成一种日常的、可以放心承认的东西。
我想你。
所以我回来了。
这已经足够。
西里斯终于放开她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东京怎么样?”
“赚钱了。”
“我就知道。”
“谈成三项合作。”
“恭喜莫当特家主。”
“还有一个礼物。”
西里斯睁开眼。那个表情和很多年前几乎没有区别。
希尔维亚忽然觉得很好笑。“你每次听到礼物还是这样。”
“什么样?”
“狗。”
“这是物种歧视。”
“你本来就是。”
西里斯捏了一下她的腰。
第二天下午,那辆车被送到店里。
希尔维亚没有提前告诉他是什么。西里斯在看见运输箱打开以后站了很久,随后慢慢转过头,看向靠在工作台边的希尔维亚。
她今天难得没有穿谈生意时的套装,只穿了一件柔软的深色毛衣,长发随意披下来,手里还拿着他刚才给她倒的咖啡。
“川崎?”西里斯问。
“嗯。”
“东京买的?”
“川崎。”
“我知道它叫川崎。”
“那你还问。”
西里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收到昂贵礼物时那种惊喜,也不像十八岁那天几乎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得很柔和。
“你又在街上看见摩托车,然后想起我了?”
希尔维亚端着咖啡,安静了两秒。
“嗯。”她很少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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