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没关系。
他告诉自己。
总有一天。
——
庆祝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汐诺回到沢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明天是周五。
可以去月之遗迹见妈妈了。
她想着这件事，慢慢闭上眼睛。
——
然后她睁开眼睛。
不是月之遗迹。
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地方。
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像是有一层雾，又像是天色本来就暗。她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
但那个人看起来比她大一些。三十多岁的样子，身形抽条了，五官也更立体了。她穿着汐诺从来没见过的衣服——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一个虚无的点。
呆呆地看着。
一动不动的。
有泪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汐诺想开口喊她。
但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想走近她。
但她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嘴唇轻轻蠕动，像是在说什么。
汐诺拼命辨认她的口型。
——对不起。
她好像在说。
——对不起。
然后梦境碎了。
汐诺感觉自己往下坠落，坠入无尽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她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她醒了。
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次都是同样的场景。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远方，流着泪，蠕动着嘴唇，说着“对不起”。每次汐诺想靠近，梦境就会破碎。每次她都会坠落。
第十次。
这一次不一样。
汐诺站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看着那个身影。这一次，她没有试图走近，没有试图开口。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那个身影慢慢转过头。
看着她。
那是汐诺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和她一模一样，但更成熟，更——疲惫。眼底有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脸上沾着不知道是泪痕还是别的什么痕迹。
那个身影是近乎透明的。
像是随时会消散。
“你到底是谁！”
汐诺终于喊出了声。
那个身影晃了一下。
她看着汐诺，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汐诺看清了。
她真的在说“对不起”。
那个身影伸出手，想触碰汐诺。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汐诺脸颊的那一瞬间——
她碎了。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不——！”
汐诺往前迈了一步，想抓住那些光点。
但她什么都抓不住。
梦境碎了。
她再次坠落。
但这一次，不是黑暗。
是无数的光点。彩色的，绚烂的，像星河，像烟火，像一切美好的东西。它们从她身边掠过，往上飞去，而她往下坠落。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
不知道坠落了多少。
然后她感觉自己落在了一个地方。
硬邦邦的。
硌得慌。
汐诺睁开眼睛。
是一片废墟。
到处都是被战火烧焦的痕迹。断壁残垣，焦黑的砖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远处的天空是灰红色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低头看自己。
浅黄色的睡裙。
光着的脚。
腿上被地上的石子磨破了，渗出血来。
很痛。
不是梦里的那种隐约的痛，是真实的、尖锐的、让人忍不住皱眉的痛。
不是梦。
这里……不是梦境。
她站起来，四处张望。
这是哪里？
为什么到处是战火？
她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她脑子里一团乱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哇哦——”
那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像是刚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里有一只落单的小猫呢？”
汐诺猛地转身。
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色的头发，雪一样的白，在灰红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他的脸上有一个倒皇冠的印记，像是胎记，又像是纹身。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干净得和周围的废墟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紫色的，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
汐诺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出来了。
这个人很强。
不是那种“打架厉害”的强。是那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压迫的强。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硬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这句话在汐诺脑子里闪过。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害怕。
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一点。
她眨了眨眼睛，让那些眼泪流得更顺畅一些。她让自己的嘴唇微微发抖，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丝哭腔。
“这、这个大哥哥……”
她抬起头，用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那个人。
“能……救救我嘛？”
她吸了吸鼻子。
“求求你了……”
那人歪了歪头，看着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兴味更浓了。
“还真是不一样呢~”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她，“真是可惜，那家伙可能看不到他的女神，如今这份可怜巴巴的样子了呢~”
汐诺心里咯噔一下。
那家伙？
他的女神？
他在说谁？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她只是继续流着眼泪，继续用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他。
“我……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她的声音抖得恰到好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好害怕……”
那人看着她。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散漫，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那么，”他说，“落单的小猫咪就跟我走吧。”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我叫白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调子，“是你的救命恩人哦~”
汐诺看着他。
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双紫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不是活人的温度。
“谢、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是抖的。
白兰握紧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走吧，”他说，“这里可不安全。”
他转身往前走。
汐诺跟在他身后。
她光着的脚踩在废墟上，被石子硌得很痛。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的睡裙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单薄可怜。
但她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乖乖地跟着。
眼角余光里，她扫过周围的废墟。
那些烧焦的痕迹，那些倒塌的建筑，那些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光。
这里到底是哪？
为什么会有战争？
这个叫白兰的人，又是谁？
她想问。
但她知道不能问。
她只能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黑暗。
夜风很冷。
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白兰走在前面，白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忽然开口。
“对了，小猫咪，”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那种慵懒的调子，“你叫什么名字？”
汐诺顿了一下。
“……小诺。”她说。
白兰没有回头。
“小诺啊——”他把尾音拖得很长，“很好听的名字呢。”
汐诺没有说话。
她只是跟着他。
一步一步。
废墟在他们身后蔓延。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必须活下去。
因为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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